《玲珑劫》第八章:绝地反击
1
凌晨三点,江城下起了冬天的第一场雨夹雪。
叶晚晴站在街边,雨水和雪粒打在她脸上,又冷又疼,但她像感觉不到。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酒店里那一幕——陆景深冷漠的脸,苏雨得意的笑,还有那句“我们离婚吧”。
疼。
像有一把钝刀子,在她心里反复地割,不致命,但每一刀都鲜血淋漓。
一辆出租车在她面前停下,司机探头:“姑娘,走吗?这天气,打不到车的。”
叶晚晴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陆家的地址。声音是哑的,像被砂纸磨过。
司机从后视镜看她一眼,没多问,启动车子。
窗外,江城的夜景在雨雪中模糊成一片。霓虹灯在水汽里晕开,像哭花了的妆。叶晚晴看着窗外,想起三个月前,她第一次来江城,第一次见陆景深,第一次知道“借命”的真相。
那时候觉得,人生已经够苦了。
现在才知道,那时候的苦,不过是开胃菜。
真正的苦,是当你以为抓住了一束光,以为终于有人爱你、护你,以为终于能摆脱过去、开始新生活的时候——
那束光,亲手把你推回黑暗。
“姑娘,到了。”司机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叶晚晴付了钱,下车。陆家老宅在雨雪中沉默,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沉重的木门,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走进去过。
也从来没有,真正走出来过。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客厅里还亮着灯。叶晨曦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显然哭过。看见她进来,叶晨曦猛地站起来。
“晚晴!你去哪儿了?我打你电话一直关机,吓死我了!”
叶晚晴这才想起,手机在酒店时就没电了。
“手机没电了。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被陆哲宇接走了吗?”
叶晨曦的眼泪又涌上来。
“他带我去见了一个医生,说是国外回来的专家,能治我的病。但那个人……那个人看我的眼神很奇怪,像在看一件商品。我害怕,就跑了。晚晴,陆哲宇是不是要把我卖了?”
叶晚晴的心沉下去。
陆哲宇在打叶晨曦的主意。
是拿她当筹码,还是要用她做别的?
“别怕,有我在。”叶晚晴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从今天起,你跟我住,哪儿也别去。陆哲宇再找你,不要跟他走。”
“嗯,”叶晨曦点头,眼泪掉下来,“晚晴,我刚才听到佣人说……说景深哥要跟你离婚,是真的吗?”
叶晚晴的手僵了一下。
“真的。”
“为什么?”叶晨曦瞪大眼睛,“你们不是好好的吗?他不是很爱你吗?为什么突然……”
“因为他不爱我了。”叶晚晴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或者说,他从来就没爱过我。我只是个替身,现在正主回来了,替身就该退场了。”
叶晨曦愣住了。
“替身?什么正主?”
“苏雨,苏清婉的侄女。”叶晚晴松开她的手,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雪,“她回来了,长得像苏清婉,更像……年轻时的苏清婉。所以,陆景深选她。”
叶晨曦的眼泪又掉下来。
“他怎么可以这样……他怎么可以这样对你……”
“因为他可以。”叶晚晴转身,看着叶晨曦,笑了,笑容很苦,“晨曦,在陆家,在江城,感情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利益,权力,地位,这些才是真的。爱情?不过是锦上添花的装饰品,有了更好,没有,也无所谓。”
叶晨曦摇头,哭得说不出话。
叶晚晴走到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
“晨曦,从今天起,我们要靠自己了。叶家靠不住,陆家靠不住,谁都靠不住。我们只有彼此,所以,要坚强,要活下去,要……活出个人样来。”
叶晨曦用力点头,握住她的手。
“嗯,我听你的。晚晴,你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2
第二天一早,叶晚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准时出现在陆氏。
她化了精致的妆,穿了得体的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扎在脑后,表情平静,眼神坚定。任谁看了,都不会想到,这个女人昨晚刚被丈夫“捉奸在床”,刚被通知离婚。
项目部的人看见她,眼神都有些躲闪。显然,消息已经传开了。
叶晚晴不在意。她走进办公室,关上门,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八点,会议准时开始。
王明、周正和其他几个核心成员都到了,看见叶晚晴进来,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开始吧。”叶晚晴在主位坐下,翻开笔记本。
会议正常进行,叶晚晴像往常一样,提出问题,给出建议,安排工作。直到会议快结束时,她合上笔记本,看着在座的人。
“另外,宣布一件事。我和陆总正在协商离婚,但不会影响我在陆氏的工作。在正式离职前,我会继续负责项目,直到交接完成。希望大家配合。”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她,眼神复杂。
王明第一个开口:“叶总,您……真的要走?”
“嗯,”叶晚晴点头,“私人原因,不便多说。但项目的事,我不会马虎。请大家放心。”
周正叹气:“叶总,您走了,是陆氏的损失。”
“陆氏不缺人才,”叶晚晴笑了,笑容很淡,“而且,我只是离职,不是离开江城。以后,也许还有合作的机会。”
散会后,王明和周正留了下来。
“叶总,是不是因为苏雨?”王明问,语气带着愤慨,“陆总他……太过分了!您为公司做了这么多,他说离就离?”
“感情的事,没有对错,”叶晚晴平静地说,“而且,这是我自己的决定。王总监,周总监,谢谢你们这段时间的照顾。项目的事,就拜托你们了。”
两人对视一眼,叹气离开。
叶晚晴回到办公室,关上门,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刚才的坚强,全是装的。
她也很想哭,很想崩溃,很想质问陆景深为什么。
但她不能。
在陆氏,在江城,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你哭,别人只会觉得你软弱,觉得你好欺负。
所以她必须笑,必须冷静,必须看起来刀枪不入。
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
手机响了,是陆景深的律师。
“叶小姐,我是陈律师,陆总的代理律师。关于离婚的事,陆总希望尽快办理。如果您方便,今天下午可以来我事务所一趟,我们谈谈条件。”
效率真高。
叶晚晴冷笑。
“好,下午三点,我过去。”
3
下午三点,叶晚晴准时出现在律师事务所。
陈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金丝眼镜,笑容职业,但眼神犀利。他把一份文件推给叶晚晴。
“叶小姐,这是离婚协议。您看一下,没问题的话,签个字。”
叶晚晴翻开,快速浏览。
协议很厚,几十页,但核心内容很简单:叶晚晴净身出户,不得分割陆氏任何财产,包括婚前协议里承诺的5%股份。作为补偿,陆景深会给她一千万现金,和江城一套公寓。
一千万,一套公寓。
打发要饭的?
叶晚晴合上协议,看着陈律师。
“陆景深呢?他怎么不来?”
“陆总今天有事,全权委托我处理。”陈律师推了推眼镜,“叶小姐,这份协议对您已经很优厚了。一千万现金,足够您后半生衣食无忧。那套公寓在市中心,价值也在一千万以上。加起来,两千万,不少了。”
“是不少了,”叶晚晴笑了,“但我不缺钱。我要陆氏5%的股份,婚前协议里写明的,该是我的,一分不能少。”
陈律师的脸色变了。
“叶小姐,婚前协议是建立在婚姻存续的基础上的。现在婚姻结束,协议自然失效。您没有权利要求分割股份。”
“是吗?”叶晚晴从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推过去,“那这份文件,你看一下。”
陈律师接过,打开,脸色瞬间白了。
是叶晚晴在陆氏工作期间,收集的所有陆哲宇、秦慕城,甚至陆氏一些高层违规操作的证据。有内部交易,有财务造假,有商业贿赂,甚至……有几条人命。
“叶小姐,你……你这是威胁?”
“是交易,”叶晚晴靠在椅背上,姿态从容,“用这些,换我该得的。陈律师,你说,陆总会怎么选?是给我5%的股份,还是让这些文件出现在检察院的办公桌上?”
陈律师的额头冒出冷汗。
“叶小姐,您这样做,会得罪整个陆家。您想过后果吗?”
“想过,”叶晚晴点头,“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一无所有。但陈律师,我本来就已经一无所有了。所以,我不怕。”
她顿了顿,看着陈律师:
“回去告诉陆景深,我要陆氏5%的股份,一分不能少。另外,我要叶晨曦的监护权。从今天起,她是我的妹妹,跟叶家、陆家都没关系。这两条答应了,这些文件,我会永远消失。不答应……”
她笑了,笑容很冷。
“不答应,我们就法庭上见。看看是陆氏的名声重要,还是5%的股份重要。”
陈律师盯着她看了很久,最终点头。
“我会转达。但叶小姐,我劝您一句,见好就收。陆总……不是好惹的。”
“我知道,”叶晚晴站起身,“但他不好惹,我就好惹吗?”
说完,她转身离开。
走出律师事务所,叶晚晴站在路边,深呼吸。
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风吹在脸上,很冷,但她的心,更冷。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彻底和陆家撕破脸了。
陆景深不会轻易放过她,陆哲宇不会,秦慕城更不会。
但她不怕。
因为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要么赢,要么死。
4
晚上,叶晚晴接到了陆景深的电话。
这是自从酒店那晚后,他第一次联系她。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很冷,很疲惫。
“叶晚晴,你赢了。股份给你,叶晨曦的监护权也给你。但条件是,那些文件,全部销毁。如果有一张流出去,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叶晚晴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生不如死。
这就是他对她最后的“情分”。
“放心,我说话算话。”叶晚晴说,“文件我会当面销毁。股份转让协议,什么时候签?”
“明天上午十点,律师事务所。签完字,你带着叶晨曦,离开江城。永远不要回来。”
“好。”
电话挂断。
叶晚晴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很久没动。
窗外,又下起了雨。
雨点敲在玻璃上,像在哭。
5
第二天上午十点,叶晚晴准时出现在律师事务所。
陆景深也在。他穿着黑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脸色有些苍白,眼睛里有血丝,看起来一夜没睡。
看见她,他眼神很冷,像在看陌生人。
“文件呢?”他问。
叶晚晴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都在里面,没有备份。你可以检查。”
陈律师接过U盘,插进电脑,快速浏览。几分钟后,他点头。
“没问题。”
“签字吧。”陆景深把股份转让协议推过来。
叶晚晴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很稳,力透纸背。
陆景深看着她签字,眼神复杂,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签完字,叶晚晴站起身。
“叶晨曦呢?”
“在楼下车上,”陆景深说,“签完字,你就可以带她走。”
叶晚晴点头,拿起协议,转身要走。
“叶晚晴。”陆景深突然叫住她。
叶晚晴停顿,没回头。
“还有事?”
陆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离开江城,去哪儿?”
“与你无关。”
陆景深笑了,那笑声很苦。
“是,与我无关。那……一路顺风。”
叶晚晴的心像被狠狠捅了一刀,疼得她差点站不住。
但她还是忍住了,挺直脊背,走出会议室。
楼下,叶晨曦坐在车里,看见她,立刻打开车门。
“晚晴!怎么样?”
“解决了,”叶晚晴上车,关上门,“走吧,离开江城。”
“去哪儿?”
“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车启动,驶离律师事务所,驶离江城。
叶晚晴从后视镜里,看见陆景深站在门口,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很久很久,然后转身,消失在玻璃门后。
她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掉下来。
再见了,陆景深。
再见了,江城。
再见了,那些爱过、恨过、痛过的日子。
6
三个月后,巴黎。
叶晚晴在塞纳河左岸开了一家小小的书店,叫“晚晴书店”。店面不大,但装修得很温馨,原木色的书架,暖黄色的灯光,空气里有咖啡和旧书的味道。
她每天上午开店,下午看书,晚上关店,在塞纳河边散步。日子很平静,很慢,像她一直想要的生活。
叶晨曦的身体在法国医生的调理下,慢慢好转。她在书店帮忙,学着煮咖啡,学着整理书架,笑容越来越多,脸色也越来越红润。
一切都很好。
但叶晚晴心里,总有个地方,空荡荡的。
她还是会想起陆景深,想起江城的那些日子。想起他在雨夜为她撑伞,想起他在公司为她撑腰,想起他在江边说“一起走”。
那些温柔,那些承诺,那些爱,都是假的吗?
她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晚晴,有你的信。”叶晨曦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叶晚晴接过,信封上没有寄信人,只有她的名字和地址,是手写的,字迹很熟悉。
是陆景深的字。
她的手抖了一下,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苏雨。但穿着病号服,躺在精神病院的病床上,眼神涣散,表情呆滞。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她不是苏清婉的侄女,只是个整容成苏清婉样子的骗子。陆哲宇找来的,为了逼你离开。对不起,晚晴。但只有这样,你才能安全离开江城。等我,等我处理好一切,就去接你。永远爱你的,景深。”
叶晚晴的眼泪,瞬间决堤。
原来,是假的。
酒店那一幕,离婚,都是假的。
陆景深在演戏,演给陆哲宇看,演给秦慕城看,演给所有人看。
为了保护她,逼她离开江城,离开危险。
“晚晴,你怎么了?”叶晨曦问。
叶晚晴摇头,把照片收好,擦掉眼泪。
“没事。晨曦,我们可能……要回江城了。”
叶晨曦愣住了。
“为什么?不是说再也不回去了吗?”
“因为有人在等我们,”叶晚晴看着窗外,塞纳河在阳光下波光粼粼,“因为有些事,还没结束。有些人,还在等我们回去。”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那头传来陆景深疲惫但温柔的声音:
“晚晴?”
叶晚晴的眼泪又涌上来。
“嗯,是我。陆景深,我来接你回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久,陆景深说:
“好。我等你。”
7
一周后,江城国际机场。
叶晚晴和叶晨曦走出接机口,看见了等在人群中的陆景深。
他瘦了很多,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看见她,笑了,那笑容很温柔,很真实。
他走过来,紧紧抱住她。
“晚晴,你回来了。”
叶晚晴靠在他怀里,眼泪又掉下来。
“嗯,我回来了。陆景深,我再也不走了。”
“好,再也不走了。”
叶晨曦在旁边看着,也哭了,但笑着。
“景深哥,你再欺负晚晴,我可饶不了你。”
陆景深松开叶晚晴,看着叶晨曦,笑了。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三人走出机场,坐上车。
“陆哲宇呢?”叶晚晴问。
“在监狱,”陆景深说,“那些文件,我交给了警方。陆哲宇涉嫌商业犯罪,最少十年。秦慕城跑了,但秦氏也完了。叶家……叶嘉汇把叶氏交给了你,说这是你应得的。”
叶晚晴的心一紧。
“叶家……”
“叶嘉汇说,他对不起你,对不起你母亲。叶氏,就当是补偿。他还说,希望你……原谅他。”
叶晚晴沉默了。
原谅?
她不知道。
但至少,她不再恨了。
“苏雨呢?”她问。
“在精神病院,精神分裂,这辈子都好不了了。”陆景深握住她的手,“晚晴,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叶晚晴摇头。
“不苦。只要结局是好的,过程再苦,也值得。”
车驶向陆家。
这一次,叶晚晴知道,她是真的回家了。
8
三个月后,江城。
叶晚晴和陆景深举行了盛大的婚礼。这次是真的,以爱为名,以心为证。
婚礼在陆家老宅的花园里,正是春天,百花盛开。叶晨曦是伴娘,笑得比花还灿烂。
交换戒指时,陆景深看着叶晚晴,一字一句:
“叶晚晴,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妻,是我陆景深此生唯一爱的人。无论生死,无论贫富,无论顺境逆境,我都会牵着你的手,一起走。直到生命的尽头。”
叶晚晴的眼泪掉下来,点头。
“好,一起走。”
礼成,掌声雷动。
叶晚晴看着台下的亲友,看着身边的陆景深,心里满满的,都是幸福。
这条路,她走了二十二年,走得很苦,很累,几次差点走不下去。
但幸好,她没放弃。
幸好,他还在。
幸好,他们终于走到了终点。
晚宴上,叶晚晴收到了叶嘉汇的礼物——一个很旧的木盒子,里面是叶婉琴的遗物。有她的日记,她的照片,她给叶晚晴织的小毛衣,还有一封信。
信是叶婉琴临终前写的,只有一句话:
“晚晴,要幸福。”
叶晚晴的眼泪又掉下来。
妈妈,我幸福了。
真的,幸福了。
陆景深走过来,搂住她的肩。
“怎么了?”
“没事,”叶晚晴擦掉眼泪,靠在他怀里,“就是觉得,真好。”
“嗯,真好。”
窗外,月色如水。
窗内,爱意正浓。
那些伤痕,那些痛苦,那些绝望,都过去了。
从今往后,只有幸福,只有爱,只有……他们。
【第八章完·正文终】
后记:
一年后,叶晚晴生下一个女儿,取名陆念晴。
叶晨曦的身体彻底康复,去了法国学画,成了一名画家。
陆氏在陆景深和叶晚晴的带领下,成为江城第一企业。
叶晚晴用叶氏的股份,成立了一个基金会,帮助孤儿和被遗弃的孩子。
她说:“我希望每一个孩子,都能在爱里长大,不用经历我经历过的苦。”
而陆景深,用余生,实现了他的承诺——
牵着叶晚晴的手,一起走。
直到生命的尽头。
全文完
愿每一个在爱里受过伤的人,都能在爱里痊愈。
愿每一个在黑暗里前行的人,都能看见光。
愿我们,都能在荆棘里,找到属于自己的蜜糖。
《玲珑劫》番外一:巴黎来信
1
陆念晴三岁那年,春天来得特别早。
塞纳河左岸的樱花提前半个月盛开,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在“晚晴书店”的窗台上。叶晚晴正蹲在儿童区,给女儿念绘本,书店门上的风铃响了。
“欢迎光临。”她抬头,笑容在看清来人时微微一滞。
门口站着个身形颀长的东方男人,穿着深灰色羊绒大衣,围着格纹围巾,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很旧的手提箱。他看起来四十多岁,眼角有细纹,但气质儒雅,眼神温和得像冬日的暖阳。
“请问,这里是晚晴书店吗?”男人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是的,”叶晚晴放下绘本,站起身,“您要找什么书吗?”
男人没回答,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你长得……很像你母亲。”
叶晚晴的心脏猛地一跳。
“您认识我母亲?”
“认识,”男人走进来,将手提箱放在桌上,解下围巾,“我是叶婉琴的大学同学,也是……朋友。我叫苏沐阳。”
苏沐阳。
叶晚晴记得这个名字。母亲留下的日记里,曾多次提到“沐阳学长”,说他是大学里最照顾她的人,聪明,温柔,像哥哥一样。
“苏先生,”叶晚晴定了定神,“请坐。晨曦,去泡壶茶来。”
叶晨曦应了一声,看了苏沐阳一眼,眼神里带着好奇,转身去准备茶水。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陆念晴翻绘本的窸窣声。苏沐阳在窗边的沙发坐下,目光落在窗外飘落的樱花上,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我来得很突然,”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但有些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关于你母亲,也关于……你的身世。”
叶晚晴的心提了起来。
她的身世?
母亲是孤儿,在孤儿院长大,后来嫁给叶嘉汇,生下了叶晨曦。而她,是叶家从孤儿院领养来“借命”的。这些,她都知道。
“苏先生,您想说什么?”
苏沐阳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很旧,边角都磨毛了,递给叶晚晴。
“你先看看这个。”
叶晚晴接过,拆开。里面是几张泛黄的信纸,字迹娟秀,是母亲的字。但内容……
她的手开始发抖。
“沐阳学长: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不在了。有些事,我藏在心里二十多年,从没对任何人说过,包括嘉汇。但我想,应该让你知道真相。
晚晴不是我从孤儿院领养的。她是我……亲生的女儿。
二十四年前,我大学毕业那年,参加了一个援非医疗队,在肯尼亚待了半年。在那里,我认识了一个男人。他叫沈墨,是队里的外科医生,也是……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人。
我们相爱了,计划回国后就结婚。但就在回国前一个月,沈墨在一次车祸中去世了。那时我已经怀了晚晴,两个月。
我没办法一个人生下孩子,更没办法告诉叶家这个孩子的存在。所以我假装去国外进修,在巴黎生下了晚晴,然后把她送进了当地的一家孤儿院。我留了一张字条,上面写了她的生辰八字,和‘晚晴’这个名字。
半年后,我回国,嫁给了叶嘉汇。我知道我不爱他,但叶家能给我稳定的生活,能让我忘记过去。后来我生了晨曦,但晨曦身体不好,叶家要找个孩子‘借命’。我动用了所有关系,找到了那家孤儿院,找到了晚晴。
我把她带回了叶家,以养女的身份。这样,我既能救晨曦,又能……每天看到她。
我知道这很自私,很残忍。但我没办法。沐阳学长,每次看到晚晴,我都想告诉她真相,想抱抱她,想听她叫我一声‘妈妈’。但我不能。叶家不会接受她,江城不会接受她,这个世界不会接受她。
所以,我只能把她当养女,看着她一天天长大,看着她越来越像我,也越来越像沈墨。看着她受苦,看着她被当作工具,看着她……离我越来越远。
沐阳学长,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如果晚晴还活着,请你告诉她真相。告诉她,她不是没人要的孩子,她有妈妈,妈妈很爱她,只是……没资格爱她。
替我,说声对不起。
婉琴绝笔”
信到这里结束。
叶晚晴的手在抖,信纸飘落在地上。她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母亲是她的亲生母亲。
她不是孤儿,不是被遗弃的孩子。
母亲爱她,只是……没资格爱她。
“晚晴!”叶晨曦端着茶进来,看见她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赶紧放下茶盘扶住她,“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叶晚晴抓住她的手,声音在抖:
“晨曦……我……我是妈妈的亲生女儿……”
叶晨曦愣住了。
苏沐阳弯腰捡起信纸,小心地收好,然后从手提箱里拿出一个相框,递给叶晚晴。
“这是你父亲,沈墨。”
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年轻的男人穿着白大褂,站在非洲的阳光下,笑容灿烂,眼神温柔。他的眉眼,和叶晚晴有七分相似。
叶晚晴接过相框,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男人的脸。
这是她的父亲。
她一直以为,她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亲人。
原来她有。
有爱她的母亲,有为了救病人而牺牲的父亲。
“沈墨是个很好的人,”苏沐阳轻声说,“他是无国界医生,在非洲待了八年,救了无数人。那场车祸,是为了送一个受伤的孩子去最近的医院,山路太险,车翻了。他去世时,只有二十八岁。”
叶晚晴的眼泪掉下来,砸在相框上。
“为什么……为什么妈妈不告诉我……”
“她不敢,”苏沐阳叹气,“叶家是江城的名门,如果知道她婚前就有了孩子,还瞒着所有人把孩子带回来,叶家不会放过她,也不会放过你。她只能把你当养女,用这种方式保护你。”
保护。
用“借命”的方式保护。
让她当了二十年的“工具”,让她活在愧疚和痛苦里。
这算哪门子保护?
叶晚晴想哭,想喊,想质问。
但母亲已经死了。
她没机会问了。
“苏先生,”叶晨曦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您今天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晚晴真相吧?”
苏沐阳看向她,眼神复杂。
“是。我还有一件事要说。”
他从手提箱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沈墨的遗产。他在瑞士银行有一笔信托基金,受益人是你,晚晴。金额不大,大约五百万欧元。另外,他在巴黎左岸有一栋小公寓,也留给了你。这是他当年在巴黎读书时买的,后来一直留着,说等退休了,就回巴黎养老。”
他顿了顿:
“公寓的地址,是rue de l'Université 17号。你母亲当年,就是在那里生下你的。”
2
三天后,叶晚晴站在了rue de l'Université 17号门前。
这是一栋很老的石头建筑,五层,带一个小阳台,阳台上摆着几盆盛开的郁金香。门牌是铜的,有些氧化,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字。
叶晨曦陪她一起来的。陆景深本来也要来,但公司临时有事,走不开。他让叶晚晴等他,但叶晚晴等不了。
她想知道,母亲当年生下她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钥匙是苏沐阳给的,很旧,但还能用。叶晚晴颤抖着手,打开了门。
里面很干净,显然是有人定期打扫。装修是很典型的巴黎老式公寓,木地板,高天花板,壁炉,落地窗。家具很少,但都很精致,是上世纪的风格。
墙上挂着几幅油画,都是风景。书架上摆满了书,大多是医学和文学。壁炉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沈墨和叶婉琴的合影——年轻的母亲穿着碎花连衣裙,靠在父亲肩上,笑得灿烂。
那是叶晚晴从没见过的,母亲的笑容。
真正的,幸福的,无忧无虑的笑容。
“妈妈……”叶晚晴走到壁炉前,拿起相框,眼泪又掉下来。
叶晨曦站在她身后,也红了眼眶。
“晚晴,你妈妈……很爱他。”
“嗯,”叶晚晴点头,“也很爱我。”
她放下相框,走进卧室。卧室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梳妆台。梳妆台上放着一个木盒子,很旧,很眼熟。
是母亲在叶家留下的那个木盒子。
叶晚晴打开,里面是母亲的一些遗物:日记,照片,还有……一封信。
信是写给她的,日期是她出生那天。
“给晚晴:
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的女儿。妈妈在巴黎左岸的这间小公寓里,生下了你。你很小,很轻,但哭声响亮,像在宣告你的到来。
妈妈给你取名‘晚晴’,因为今天巴黎下了半个月的雨,你出生时,天突然放晴了。晚来天晴,是妈妈对你的祝福——无论之前有多少风雨,之后都会是晴天。
晚晴,对不起。妈妈不能陪你长大,不能看着你学走路,学说话,上学,恋爱,结婚,生子。妈妈要回国了,要把你留在这里,留在这间公寓里。
但妈妈会回来的。等一切稳定了,等妈妈有能力保护你了,妈妈就来接你。到时候,我们母女俩,就住在这里,每天一起看书,一起散步,一起在塞纳河边喝咖啡。
你要好好的,晚晴。要健康,要快乐,要像今天的天一样,永远晴朗。
永远爱你的,
妈妈”
叶晚晴的眼泪,决堤了。
母亲计划过回来接她。
计划过和她一起生活,在这间公寓里。
但后来,她嫁给了叶嘉汇,生下了叶晨曦,陷入了叶家的牢笼,再也没能回来。
直到死,都没能再见到她。
“晚晴,”叶晨曦抱住她,也哭了,“你妈妈……很爱你。真的,很爱你。”
叶晚晴点头,用力点头。
她知道。
现在,她知道了。
3
那天晚上,叶晚晴住在公寓里。
她睡在母亲当年睡过的床上,盖着母亲当年盖过的被子,看着母亲当年看过的月亮。
月光很亮,从落地窗照进来,洒在床上,像一层银纱。
叶晚晴睡不着,起身走到阳台。塞纳河在月光下波光粼粼,对岸的埃菲尔铁塔亮着灯,像一颗巨大的星星。
手机响了,是陆景深。
“晚晴,睡了吗?”
“没,”叶晚晴靠在栏杆上,“在阳台看月亮。”
“巴黎的月亮,和江城的一样吗?”
“不一样,”叶晚晴轻声说,“更亮,更温柔,像……妈妈的眼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想妈妈了?”
“嗯,”叶晚晴的眼泪又涌上来,“景深,我今天才知道,我妈妈很爱我。很爱,很爱。”
“她当然爱你,”陆景深的声音很温柔,“你是她的女儿,她怎么可能不爱你。”
“可是她从来不说,从来不表现,”叶晚晴哽咽,“她把我当养女,让我‘借命’给晨曦,看着我受苦,看着我痛苦……她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为什么不让我知道,她是我妈妈?”
“因为她不敢,”陆景深说,“晚晴,在那个年代,未婚生子是丑闻,是耻辱。你妈妈是叶家的媳妇,是江城的贵妇,她不能有污点。如果叶家知道她婚前就有了孩子,还瞒着所有人把孩子带回来,叶家不会放过她,也不会放过你。她只能把你当养女,用这种方式保护你。”
“可是……”
“没有可是,”陆景深打断她,“晚晴,你妈妈用她认为最好的方式爱你,保护你。也许方式错了,但爱是真的。这就够了。”
叶晚晴的眼泪掉下来。
是啊,够了。
母亲爱她,父亲爱她,这就够了。
那些痛苦,那些误解,那些错过,都过去了。
现在,她知道真相了。
她可以放下了。
“景深,”她轻声说,“我想回江城了。”
“好,我明天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去,”叶晚晴说,“我想……去给妈妈扫墓。告诉她,我知道了,我原谅她了,我……爱她。”
陆景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好。我在江城等你。”
4
一周后,江城。
叶晚晴站在叶婉琴的墓前。
墓很简洁,只有一块黑色的石碑,上面刻着“爱妻叶婉琴之墓”,下面是叶嘉汇和叶晨曦的名字。没有她的名字。
叶晚晴蹲下,把一束白菊放在墓前,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相框,放在旁边。
相框里是沈墨和叶婉琴的合影,年轻,幸福,眼里有光。
“妈妈,我来看你了。”叶晚晴轻声说,“我带爸爸来了。你们……终于团聚了。”
风吹过,墓园里的松树沙沙作响,像在回应。
叶晚晴的眼泪掉下来,但她在笑。
“妈妈,谢谢你生下我。谢谢你……爱我。虽然你从来不説,但我知道,你爱我。这就够了。”
“我也爱你,妈妈。永远爱你。”
她在墓前站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才转身离开。
走出墓园,陆景深等在门口。看见她,他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说完了?”
“嗯,”叶晚晴点头,“说完了。”
“那就回家吧。”
“好,回家。”
两人牵手离开。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交缠的线,分不开,剪不断。
就像爱,就像血缘,就像命运。
无论经历多少风雨,最后,都会迎来晴天。
就像她的名字。
晚晴。
【番外一·完】
番外二预告:
陆念晴五岁那年,在陆家老宅的阁楼里发现了一个神秘的木箱,里面装着苏清婉的遗物。一封信,一枚戒指,和一张泛黄的地图,指向江城郊外的一座废弃教堂。叶晚晴和陆景深循迹而去,发现了苏清婉自杀的真正原因,和一个埋藏了三十年的秘密……
“你以为真相已经揭开,其实只是冰山一角。”
“你以为往事已经过去,其实从未真正结束。”
在江城的夜色里,每个家族都有秘密,每座坟墓都有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