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渊回响》第一卷·第三章
古籍修复室里的星图
仁心医院地下车库,凌晨五点十七分。
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将陆景深和叶晚晴的影子拉得细长。他们避开主电梯,从消防通道往下三层,穿过一条大多数医护都不知道的废弃走廊——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医院扩建时留下的老通道,监控早已失灵,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消毒水混合的陈旧气味。
叶晚晴走得很快,脚步轻盈如猫。长期的舞蹈训练让她即使在病中也能保持出色的平衡感,但陆景深能看见她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不是累,是紧张。
“你的心跳过速了。”陆景深在她身后半步,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每分钟102次。深呼吸。”
“我在深呼吸。”叶晚晴头也不回,“但深呼吸解决不了问题,陆医生。我只想知道,我爸爸——叶明轩,他到底是谁?”
“他是养了你二十六年的父亲。”
“也是把我当成实验品带到这个世界的人之一。”叶晚晴停下脚步,转身看他。应急灯的光从她头顶倾泻,将她的脸分割成明暗两半,“你刚才在病房里说,要我相信他。可如果连他都是谎言的一部分,我该相信什么?”
陆景深走到她面前。这个距离足够近,近到能看清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也能看清那层强撑的镇定下,正在崩塌的信任。
“那就相信我。”他说。
叶晚晴愣住了。
“我不了解叶明轩的过去,但我了解医学数据。”陆景深从白大褂口袋取出折叠的监护仪打印条,展开给她看,“这是你过去七十二小时的心率变异度图谱。每次你接到叶明轩电话或想起他时,变异度指数会下降15%——意味着副交感神经激活,身心处于放松状态。这在医学上叫‘安全依恋反应’。”
他指向另一条曲线:“而刚才上官秀雅提到他时,指数骤降40%,几乎触底。那是创伤应激反应。”
叶晚晴盯着那些波峰波谷,嘴唇微微颤抖。
“数据不会说谎。”陆景深收起打印条,“二十六年来,你的身体记住的,是他给你的安全感。至于二十六年前的事——”
他抬手,轻轻按在她肩头:
“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听见全部真相的权利。”
叶晚晴低下头,肩膀轻微颤抖。几秒后,她吸了吸鼻子,重新抬起头时,眼里已经没有了泪,只剩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清明。
“好。”她说,“但我需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真相是……我不能接受的。”她直视他的眼睛,“如果我听完之后,崩溃了,失控了,心脏又要开始增生——不要救我。”
陆景深的手僵住了。
“我是认真的。”叶晚晴的声音很轻,却像刀锋,“如果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一场实验,一个不该出生的怪物……那至少让我选择,如何结束这个错误。”
通道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远处通风管传来低沉的嗡鸣,像某种巨兽的呼吸。
“我不会答应。”陆景深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手术刀划开皮肤前的消毒,“因为你的存在不是错误,是奇迹。”
“你凭什么——”
“就凭刚才,你在监护室里撕掉那份同意书时,心跳没有乱。”陆景深打断她,“就凭你说‘我的主治医生只有一个’时,第二心跳的频率是这三天来最稳定的。就凭你现在站在这里,要去找寻真相,而不是躲起来哭——叶晚晴,怪物不会这么做。怪物只会伤害别人,不会伤害自己。”
他收回手,转身继续往前走:
“而你,是我见过最不擅长伤害别人的人。”
叶晚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拐角。晨光从尽头的通风口渗进来,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条通往光明的路标。
她咬了咬嘴唇,跟了上去。
二
通道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牌上模糊的字迹还能辨认:
“第三古籍修复室·非请勿入”
陆景深推开门。
扑面而来的是旧纸张、檀香和某种草药混合的气味。房间不大,约三十平米,四壁都是顶天立地的橡木书架,塞满了线装古籍、羊皮卷和装在密封袋里的残破手稿。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红木工作台,台灯发出暖黄色的光,照亮桌面上摊开的一卷泛黄图纸。
叶明轩站在工作台后。
他比三天前在病房里看起来更憔悴了。头发凌乱,金丝边眼镜滑到鼻梁下端,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对于这个永远衣着整洁的学者来说,这已经是崩溃的征兆。
“晚晴。”他开口,声音嘶哑。
叶晚晴没有回应,只是停在门口,像一只警惕的幼兽,在判断这个巢穴是否安全。
陆景深关上门,金属门栓落下时发出沉重的闷响。
“时间不多。”他直截了当,“上官秀雅已经找上门,黄埔兖州半小时内就会抵达医院。我们需要知道全部真相,才能决定下一步。”
叶明轩的目光从女儿脸上移开,落在陆景深身上。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感激,有绝望,还有一丝……释然?
“你比我想象中更早来找我。”他走到工作台前,手指抚过那卷图纸,“我原以为,至少要等晚晴的心脏出现不可逆损伤,你才会意识到这不是单纯的医学问题。”
“她心脏里有两个起搏点。”陆景深说,“一个属于她,一个属于某个……来自星空的东西。而蓝茉莉是那个东西的信标。这些情报,足够让我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
叶明轩苦笑:“那你知道,那个‘来自星空的东西’,其实是我们人类自己……求来的吗?”
他从工作台下层抽屉取出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封面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清字迹,但依稀能辨认出一个签名:
上官疏影·1981-1982
“这是我姑姑的实验日记。”叶明轩翻开第一页,纸张脆得几乎要碎裂,“也是我藏了二十六年的……罪证。”
三
1981年7月3日,东京国立医疗中心地下三层。
年轻的叶明轩还是东京大学医学部的研究生,因为精通古汉语和东亚植物学,被导师推荐参与一项名为“东方草本与神经科学交叉研究”的课题。课题负责人是刚从剑桥归国的上官疏影——二十九岁,已经是国际知名的神经生物学天才。
“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实验室里。”叶明轩的手指停在日记的某一页,仿佛能透过纸张触碰到当年的温度,“她穿着白大褂,头发随意挽起,手里拿着一株蓝色的茉莉——不是染色的,是自然开出的蓝色。她问我:‘叶君,你相信植物有记忆吗?’”
日记的这一页,贴着一片干枯的蓝色花瓣。旁边是上官疏影娟秀的字迹:
“样本J-7出现意识共振现象。当实验员产生强烈情绪时,花瓣的荧光强度增加23%。假设:特定植物可通过未知机制与人类意识场互动。下一步:寻找共振源。”
“她是对的。”叶明轩的声音很轻,“蓝茉莉不是地球原生种。是1947年罗兹威尔事件后,美国军方从坠毁物中提取的‘外星生物样本’与地球茉莉杂交的产物。但实验失败了——那些花很快枯萎,没有一株活过三个月。直到疏影……”
他翻到下一页。
“1981年9月11日。重大突破。将J-7提取液注射入妊娠期恒河猴体内后,胎儿脑电波出现异常α波。出生后幼猴表现出对蓝茉莉的亲和性,可凭意念使花瓣发光。但幼猴于出生第47天死于多器官衰竭。伦理委员会叫停实验。”
叶明轩闭上眼睛:“我当时劝她收手。我说,这是违背自然的,会遭天谴。”
“她说什么?”叶晚晴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她说……”叶明轩睁开眼,眼眶通红,“‘如果天谴是因为我们想听见星星说话,那我愿意承受。’”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旧钟摆的嘀嗒声,像在计数着逝去的时光。
“后来呢?”陆景深问。
“后来她怀孕了。”叶明轩翻到日记中间,那里夹着一张黑白超声照片。模糊的影像里,能看见一个小小的胚胎,“不是意外。是她用自己的卵子,和J-7提取液改造过的……另一个样本的精子,人工授精的。”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孩子,如果你能读到这些,请原谅妈妈的自私。但我相信,你会是第一个真正的人类-星际共生体。你会听见我们听不见的声音,看见我们看不见的色彩,去往我们到不了的远方。”
落款:“永远爱你的,疏影。1982年3月17日,于东京。”
叶晚晴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张照片。她的手在颤抖。
“我就是这个孩子。”她说,不是疑问。
“是。”叶明轩的声音开始哽咽,“但疏影没有等到你出生。孕晚期,她的身体出现严重排异反应——共生体胚胎在吞噬她的生命力。临产前三天,她把我叫到床边,说……”
他深吸一口气,才能继续说下去:
“她说:‘明轩,带孩子走。藏起来,让她像个普通人一样长大。如果她二十六岁前没有觉醒,就永远不要告诉她真相。如果觉醒了……’”
“如果觉醒了?”叶晚晴追问。
“就带她去南京紫金山天文台,地下十七层,找一台编号‘望舒-7’的射电望远镜。”叶明轩从日记最后一页取出一枚黄铜钥匙,放在桌上,“那里有她留给你的……全部答案。”
钥匙很旧了,表面刻着复杂的花纹,中心镶嵌着一小块蓝色的、类似琥珀的材质,里面封着一片微缩的茉莉花瓣。
陆景深拿起钥匙。入手冰凉,但很快,那块蓝色琥珀开始发出微弱的光——和蓝茉莉同样的荧光。
“它在共鸣。”他看向叶晚晴,“你的心跳频率变了。”
确实。叶晚晴能感觉到,胸腔深处那个“第二心跳”,此刻正以一种奇特的节奏搏动着,像在呼唤,像在回应。
“因为这钥匙里封着的,是初代蓝茉莉的花瓣。”灰衣少年的声音突然从书架阴影处传来。
三人同时转头。
少年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倚着书架,手里把玩着一片刚从空气中凝结出的蓝色花瓣。
“上官疏影是个天才,也是个疯子。”他将花瓣弹向空中,花瓣悬浮不落,“她知道共生体胚胎需要二十六年才能完全融合,也知道融合过程中,宿主会经历‘意识共振期’——就是你现在这个阶段,能听见植物说话,能感知深空信号。”
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本日记:
“所以她留了三把钥匙。第一把,是叶明轩的守护——让你在平凡中安全长大。第二把,是蓝茉莉的网络——在你觉醒时引导你。第三把……”
少年看向叶晚晴:
“就是你自己。你的身体,你的意识,你心脏里那颗来自星辰的种子——那是打开星门的最后一把钥匙。”
窗外突然传来刺耳的刹车声。
紧接着,医院广播系统响起:
“请注意,请注意。所有医护人员请立即到急诊大厅集合。重复,所有医护人员立即到急诊大厅集合。大规模不明原因心悸患者正在涌入——”
陆景深的手机震动。
是林教授,只有一行字:
“蓝茉莉花香扩散全城。敏感者开始出现模仿性心悸。速来急诊!”
叶明轩脸色一变:“模仿性心悸?”
“共生体的意识场在觉醒时会释放信息素。”少年解释,“蓝茉莉是放大器。现在全城的蓝茉莉都在盛开,花香携带的信息素会感染那些基因敏感者——他们的心脏会模仿叶晚晴的心跳节奏,产生类似症状。”
他看向叶晚晴,眼神复杂:
“恭喜。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在生病了。你让整座城市……都开始心跳失常。”
四
仁心医院急诊大厅,凌晨五点四十分。
混乱。
这是陆景深冲进大厅时的第一印象。上百名患者或坐或躺,呻吟声、哭泣声、监护仪的警报声响成一片。所有患者都有一个共同症状:心悸、胸闷、心电图显示异常心律——但不是典型的心律失常,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规律得诡异的节律。
每分钟59次。
正好是叶晚晴“第二心跳”的频率。
“陆医生!”苏媛从人群中挤过来,白大褂上沾着污渍,头发凌乱,“我们已经收治了超过两百名类似症状患者!症状完全一致,发病时间集中在过去四十分钟内,而且——”
她压低声音:“所有患者发病前,都接触过蓝茉莉。有的是家里养的花,有的是路边绿化带,有的是……梦里闻到花香。”
“梦里?”
“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说的。”苏媛指向角落的留观床,“她说梦见一片蓝色花海,花海中央有个姐姐在跳舞,心跳声好大好大,把她吵醒了。醒来后就心慌、胸闷。”
陆景深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病床上,一个小女孩蜷缩着,怀里抱着一束已经枯萎的蓝茉莉,眼睛紧闭,但嘴唇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和谁说话。
他走到床边,俯身听诊。
小女孩的心跳:咚—哒—叩,咚—哒—叩。
完美复刻了叶晚晴的心跳三重奏。
“她在同步。”灰衣少年的声音在陆景深身后响起,“不是病理模仿,是意识共鸣。叶晚晴的情绪通过蓝茉莉网络扩散,感染了所有基因里携带‘共鸣因子’的人。”
“多少人携带这个因子?”陆景深问。
“全球约万分之三。”少年说,“但这座城市……因为蓝茉莉的集中爆发,感染率正在指数级上升。照这个速度,七十二小时后,全市会有超过五千人出现症状。”
急诊大厅的玻璃门被猛地推开。
一群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人涌入,不是医护人员——制服胸口绣着鹰隼图腾,下方一行小字:“黄埔医学研究中心·特殊病例应对组”。
为首的男人约莫二十八九岁,身高接近一米九,剪裁完美的西装衬出宽肩窄腰的倒三角身材。他左眉骨有一道细疤,非但没有破坏容貌,反而添了几分危险的锐利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平光镜,镜片后的眼睛是罕见的琥珀色,此刻正扫视着混乱的大厅,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黄埔兖州。
他身后跟着十二人团队,推着各种陆景深从未见过的设备:便携式脑电图仪、神经反馈监测器、甚至有一台小型车载磁共振。
“场面真壮观。”黄埔兖州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嘈杂。他走到大厅中央,像国王巡视领地,“陆医生,好久不见。你还是这么……热爱秩序混乱的地方。”
陆景深站直身体:“这里不欢迎你。”
“但我有邀请函。”黄埔兖州从西装内袋取出那份被叶晚晴撕碎、又显然被重新粘贴好的文件,展开,上面的签名张狂依旧,“上官秀雅小姐亲自签署的联合研究协议。而且——”
他看向陆景深身后的叶晚晴,琥珀色的眼睛眯了眯:
“现在看来,病例已经从个体升级为群体性公共卫生事件。按照《传染病防治法》和《罕见病例强制研究条例》,我有权介入,不是吗?”
“这不是传染病。”苏媛上前一步,“这是——”
“意识共振现象。我知道。”黄埔兖州打断她,笑容加深,“所以我带来了专门设备。比如这个——”
他示意手下推来一台设备。那是个半人高的银色箱体,表面布满传感器接口,顶部有一块曲面显示屏,此刻正跳动着复杂的数据流。
“实时意识场监测仪。”黄埔兖州轻轻敲了敲屏幕,“可以捕捉并量化人类意识活动产生的生物场。而现在……”
他按下一个按钮。
屏幕上的数据流骤然变化。无数光点从城市地图上浮现,每一个光点代表一个患者。光点之间延伸出细密的连线,最终汇聚向一个位置——
仁心医院,二十三楼,VIP观察室。
“信号源很明确。”黄埔兖州看向叶晚晴,眼神像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宝,“叶小姐,你的每一次心跳,都在向整座城市广播。按照这个强度,四十八小时内,共鸣范围会扩大到全省。七十二小时内……”
他停顿,笑容变得冰冷:
“刚好是归零者抵达的时间。到时候,你就不再是一个病人,而是一个……行走的、足以引发区域性意识紊乱的生物武器。”
急诊大厅一片死寂。
所有医护人员、患者、甚至匆匆赶来的保安,都停下了动作,看向大厅中央那个苍白单薄、却站在风暴眼的芭蕾舞者。
叶晚晴的手在颤抖。
但她没有后退。她上前一步,直视黄埔兖州:
“所以呢?你要把我关起来?像对待实验动物一样,研究我,解剖我,直到找到关闭‘广播’的方法?”
“关起来?太粗鲁了。”黄埔兖州摇头,从口袋里取出一枚小巧的金属颈环,“这是意识场抑制器。戴上的话,可以将你的共鸣半径缩小到十米内,症状也会缓解。作为交换——”
他将颈环递向她:
“你需要配合我的研究。每周三次,每次八小时,在我的实验室里,接受完整的神经-生理-意识三维扫描。直到我们彻底理解共生体的运作机制,并开发出安全的分离方法。”
“分离?”陆景深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是说,从她心脏里取出那个‘第二起搏点’?”
“那是最终方案。”黄埔兖州坦然承认,“共生体是危险的未知生命形式。让它继续寄生在人类体内,是对全人类的威胁。我的责任,就是消除威胁。”
“以杀死宿主为代价?”
“医学总有牺牲。”黄埔兖州转头看向陆景深,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五年前那台联合手术,你也是这么说的,记得吗?‘任何治疗方案,都不能以患者的生命为赌注’。结果呢?那个病人活了三个月,然后死于并发症。如果当时按我的方案,虽然风险高,但至少有50%的几率痊愈。”
他向前一步,几乎与陆景深鼻尖相对:
“你选择了安全,我选择了可能。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用叶晚晴的生命,去验证你那套过时的医学伦理。”
两人之间的空气几乎凝固。
而就在这时,角落里那个抱着蓝茉莉的小女孩,突然睁开了眼睛。
她的瞳孔深处,泛着和叶晚晴一模一样的、极淡的蓝色微光。
她用稚嫩的、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说:
“姐姐,花在哭。”
所有人都看向她。
小女孩举起怀里的蓝茉莉——那束花明明已经枯萎,此刻却重新焕发生机,花瓣一片片竖起,像在聆听什么。
“花说……”小女孩歪着头,“星星在问:‘你们准备好了吗?’”
话音未落。
急诊大厅所有的电子设备——监护仪、显示屏、甚至LED照明灯——同时闪烁。
不是断电,是某种规律的、脉冲式的闪烁:
长—短—长,长—短—长。
三短三长三短。
国际摩尔斯电码:
SOS
五
闪烁持续了整整十秒。
然后,一切恢复正常。
但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黄埔兖州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冲向那台意识场监测仪,屏幕上的城市地图已经变了——所有代表患者的光点,此刻正以同样的频率闪烁:
SOS,SOS,SOS
“这不是叶晚晴发出的信号。”苏媛声音发颤,“这是……那些被感染的患者,在集体回应?”
“不。”陆景深看向大厅里所有出现症状的人。
他们或坐或躺,眼睛都望着同一个方向——叶晚晴所在的方向。眼神空洞,嘴唇翕动,像在默念什么。
而他们的心跳,通过监护仪传递出的声音,正在逐渐同步。
咚—哒—叩。
咚—哒—叩。
成百上千个心跳,汇成同一首歌。
黄埔兖州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猛地转头看向叶晚晴:“你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叶晚晴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是他们……在通过我,和星星对话。”
她抬起手,按在自己心口。
然后,她开始哼唱。
没有歌词,只是一段简单的旋律,像摇篮曲,像古老的歌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嘈杂,在大厅里回荡。
奇迹发生了。
那些患者的症状开始缓解。急促的呼吸平复下来,痛苦的表情放松,心跳逐渐恢复正常。而他们怀里的、手里的、甚至只是口袋里装着的蓝茉莉花瓣,在同一刻散发出柔和的蓝光。
光芒汇聚,在大厅天花板上,投影出一幅星图。
不是随便的星图。
是天鹅座。星座中央的天津四,那颗蓝白色超巨星,正以三倍于其他恒星的亮度闪烁。
闪烁的节奏,同样是:
SOS
灰衣少年仰头看着星图,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
“归零者在求救。”
“什么?”陆景深问。
“我们一直以为,归零者是来审判我们的。”少年轻声说,“但其实……他们也在被追杀。那个信号,不是警告,是求救。他们在说:快逃,快逃,快逃——”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星图突然变了。
天鹅座的图案开始扭曲、拉伸,最终重组成一行字。
不是任何人类语言,但所有看见的人,都在脑海中自动“听见”了翻译:
“共生文明‘蓝茉莉’第七代载体:
**你已唤醒地球共鸣网络。
归零者舰队将在71小时后抵达。
他们不是审判官——
是清道夫。
上一次文明,因恐惧而自我阉割。
这一次,请选择不同的路。
坐标已发送至载体意识深处。
若选择战斗,请前往。
若选择逃亡,请遗忘。
时间:71:00:00”**
数字开始倒计时。
71:00:00
70:59:59
70:59:58
星图消散。
蓝茉莉的光芒褪去。
急诊大厅里,所有患者恢复正常,茫然地互相张望,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但陆景深知道不是。
因为叶晚晴瘫软下去,被他一把扶住。她的体温高得吓人,眼底的蓝光像要烧起来。
“坐标……”她抓住他的衣领,指甲几乎掐进布料,“坐标在我脑子里……是
“坐标……”她抓住他的衣领,指甲几乎掐进布料,“坐标在我脑子里……是一串数字……还有画面……一个地方……”
“哪里?”
叶晚晴抬起头,眼神涣散,声音却异常清晰:
“南京。紫金山。地下。”
她看向叶明轩,泪水终于滚落:
“爸爸……妈妈在那里等我。”
倒计时在继续。
70:58:17
70:58:16
黄埔兖州摘下眼镜,缓慢地擦拭镜片。当他重新戴上时,眼里所有的伪装都已褪去,只剩下赤裸裸的、炽热的野心。
“有意思。”他轻声说,像在品尝美酒,“太有意思了。”
他看向陆景深,笑容灿烂如朝阳:
“看来这场手术,终于值得我亲自执刀了。”
窗外,晨光彻底照亮城市。
而蓝茉莉的花海,在阳光下,美得令人心悸。
【第一卷·第三章 完】
下章预告:
兵分两路:陆景深与叶晚晴将前往紫金山,寻找上官疏影留下的最后答案;黄埔兖州动用家族势力封锁医院,誓要截获“共生体样本”;上官秀雅接到越洋电话:“启动‘园丁协议’,在归零者抵达前,回收所有蓝茉莉。”
而灰衣少年站在医院天台,望着天空低语:“上一次,我们选择了遗忘。这一次,你们会怎么选?”
《心渊回响》第一卷·第四章
紫金山下的星门坐标
仁心医院天台,清晨六点零三分。
风很大,带着初夏的凉意,卷起蓝茉莉细碎的花瓣。陆景深将白大褂披在叶晚晴肩上,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底的蓝光已经收敛,只是瞳孔深处偶尔还会闪过星图般的碎芒。
“时间不多。”陆景深背对着风口,为她挡住大部分风,“黄埔兖州的人五分钟内就会封锁医院。林教授在车库准备了一辆救护车,可以直接走紧急通道。”
叶晚晴没有看车,也没有看即将升起的太阳。她只是仰头望着西方天空——那里,天狼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仿佛被什么吞噬了光芒。
“它们在来了。”她轻声说。
“什么?”
“归零者舰队。”叶晚晴的指尖在颤抖,“我能感觉到……像潮水在涨,像雷暴在逼近。不是敌意,是……悲伤。巨大的悲伤。”
陆景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普通人眼中只是普通的晨曦,但在叶晚晴眼里——或许也包括现在他自己的感知里——西方的天空正隐隐泛起一种极淡的、只有通过眼角余光才能捕捉的紫色涟漪。
“你也能看见了,对吧?”叶晚晴转头看他,“自从镜像稳定后,你的视觉敏感度提升了23%,暗光适应时间缩短了40%。这不是错觉,是共生体在优化你的生理机能。”
陆景深沉默。他确实注意到了。手术时的视野更清晰,缝合时的指尖更稳定,甚至连监护仪上那些微小的波形变化,都能一眼捕捉异常。
代价是,他也能感觉到叶晚晴的每一次心悸、每一次恐惧、每一次……绝望。
“你会后悔吗?”叶晚晴突然问,“如果早知道会卷入这种事,那天晚上在急诊,你还会接诊我吗?”
陆景深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着医院楼下,已经有三辆黑色SUV驶入,黄埔家的标志在晨光中刺眼。又看向东方,城市在苏醒,早高峰的车流开始汇聚,如血液在城市血管里奔涌。
“我是医生。”他终于说,“我的职责不是选择病人,而是救治送到我面前的每一个生命。你,和楼下那些被蓝茉莉感染的人,没有区别。”
“但我会害死更多人。”
“你是受害者,不是凶手。”陆景深转身,面对着她,“叶晚晴,听好。共生体选择你,不是你的错。上官疏影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不是你的错。现在归零者要来,更不是你的错。你唯一需要负责的——”
他抬起手,轻轻按在她心口,隔着白大褂的布料,能感受到那颗双重心跳的搏动:
“是决定,如何用这颗特别的心脏,去活。”
叶晚晴的眼泪滚下来,砸在他手背上,滚烫。
天台门被推开,苏媛气喘吁吁冲上来:“车库被堵了!黄埔兖州的人控制了所有出口,他们正在调取监控——林教授说走二号备用方案!”
“什么方案?”
“地下管网。”苏媛递过来两张磁卡,“仁心医院地下一层有上世纪修建的防空通道,连接城市地下电缆管网。通道口在病理科废弃冷库后面,已经很多年没用了。”
陆景深接过磁卡:“安全吗?”
“不知道。”苏媛老实承认,“但这是唯一不被监控覆盖的出口。林教授会在一公里外的南城公园接应你们,那里有他安排的私人车辆。”
她看向叶晚晴,眼神复杂:“还有……黄埔兖州刚才在急诊大厅公开宣布,怀疑你携带未知传染病原,已申请市级公共卫生紧急状态。警方和疾控中心的人半小时内就会到场。”
“法理上他有权这么做。”陆景深握紧磁卡,“只要有一名患者出现类似症状,就可以启动强制隔离程序。”
“但他们不是真的要隔离她!”苏媛压低声音,“黄埔兖州的团队刚刚在医院三楼搭建了临时手术室——设备是顶尖的,但完全没有按照无菌手术室标准配置。他们不是要治疗,是要……解剖研究。”
叶晚晴的身体僵了一下。
陆景深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坚定:“我们走。”
二
地下管网的黑暗,浓稠得像液体。
手电筒的光束只能切开前方五米的空间,再往前就是彻底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黑暗。通道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产物,墙面斑驳脱落,脚下积着不知多深的污水,空气中弥漫着霉味、铁锈味和某种动物腐烂的气息。
“还有多远?”叶晚晴的呼吸有些急促。
她的体质不适合这种环境。芭蕾舞者的身体需要洁净的空气、明亮的空间、可以自由伸展的舞台——而不是这种压抑、潮湿、随时可能坍塌的地下迷宫。
“按照地图,还有八百米。”陆景深一手举着手电,另一手紧紧牵着她的手,“不舒服就说,不要硬撑。”
“我没事——”话音未落,她脚下一滑。
陆景深眼疾手快将她揽住,但两人都踉跄着撞上墙面。老旧的水泥簌簌落下,在手电光中扬起一片灰尘。
“咳咳……”叶晚晴捂着嘴,胸口剧烈起伏。
陆景深立刻将手电照向她。她的脸色在光束下白得吓人,嘴唇发紫,不是缺氧——是心跳过速引起的血氧交换不足。
他单膝跪地,将她扶坐在一处相对干燥的水泥管上,然后从医疗包里取出便携式血氧仪。夹上指尖的瞬间,数字跳动:
血氧饱和度:89%。
“深呼吸。”陆景深解开她领口的两颗扣子,手掌贴上她颈侧动脉,“跟着我的节奏吸——呼——”
叶晚晴照做,但效果有限。地下管网的空气含氧量本就低,加上她的心脏正以每分钟134次的速度疯狂搏动,双重负荷下,正常的呼吸调节已经失效。
“第二心跳呢?”陆景深问。
“它在……害怕。”叶晚晴闭着眼,声音断断续续,“这里太深了……离地面太远……它需要……蓝茉莉……”
共生体需要植物网络作为意识锚点。深埋地下的封闭空间,切断了它与城市花海的连接。
陆景深环顾四周。黑暗,潮湿,只有手电光束所及之处有光。没有植物,没有花朵,只有冰冷的水泥和生锈的金属。
但他突然想起什么。
从白大褂内袋,他取出叶明轩给的那枚黄铜钥匙。钥匙中心的蓝色琥珀,此刻正微微发烫。
“握住这个。”他将钥匙放进叶晚晴掌心。
接触皮肤的瞬间,琥珀爆发出柔和的蓝光。
那光芒不强烈,却足以照亮周围三米的空间。更奇妙的是,光芒所及之处,墙面的裂缝中、积水的边缘、甚至空气里漂浮的灰尘上,开始凝结出细小的、冰晶般的蓝色颗粒。
颗粒旋转,汇聚,最后绽放成微缩的蓝茉莉。
一朵,两朵,十朵……
短短十几秒,以叶晚晴为中心,半径两米内的空间,盛开出一片地下的、微缩的蓝色花海。
“这是……”叶晚晴睁大眼睛。
“初代蓝茉莉的花粉。”陆景深看着那些悬浮的花朵,“钥匙里封存的不是普通花瓣,是共生体最初的核心样本。它在共鸣你的心跳,用自身能量制造临时锚点。”
效果立竿见影。
叶晚晴的血氧饱和度开始回升:91%...93%...95%。心率下降至112次/分,呼吸逐渐平稳。眼底的蓝光重新亮起,但这一次是稳定的、温润的光,不像之前那种失控的燃烧。
她握紧钥匙,感受着掌心传来的、仿佛母亲怀抱般的温暖。
“妈妈……”她轻声呢喃。
钥匙的蓝光微微闪烁,像是在回应。
陆景深静静看着这一幕。作为医生,他本该质疑这种超越科学解释的现象。但此刻,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
“你能和它沟通吗?我是说……钥匙里的东西。”
叶晚晴点点头:“很模糊……像隔着水听人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它在指引方向。”
她抬起手,指向通道深处某个方向。那里的黑暗似乎比其他地方更浓稠,但钥匙的蓝光照过去时,隐约能看见墙面上有刻痕——不是自然形成的裂缝,是某种人工雕刻的图案。
两人对视一眼,起身朝那个方向走去。
三
刻痕在一扇生锈的铁门上。
门嵌在通道拐角的墙面里,如果不是蓝光的指引,很容易被误认为是普通管道闸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组刻痕:
“⊕ → ♆ → ∞”
“这是什么?”叶晚晴伸手触摸刻痕。指尖触碰的瞬间,刻痕亮起淡淡的银光。
陆景深盯着那组符号。第一个是天文符号中代表地球的“⊕”,第二个是海王星的符号“♆”,第三个是无穷大“∞”。
“坐标。”他皱眉,“但不是空间坐标,是……时间坐标?”
“什么意思?”
“地球到海王星的平均距离是45亿公里,光速需要4小时。无穷大……”陆景深突然顿住,“不是距离,是时间。有人在标记某个事件的时间节点——从地球某个事件发生,到海王星轨道接收到信号,再到……某个无限延伸的后果。”
他后退一步,用手电照亮门周围的墙面。
更多刻痕浮现出来。
不是随意涂鸦,是精密计算过的星图、数学公式、还有……中文篆体小字。陆景深靠近辨认,最清晰的一行是:
“丙寅年七月初七亥时三刻,紫金山顶,星门初开。归零者第一舰队抵达海王星轨道。启动‘望舒计划’,封存。”
落款:“上官疏影,1986年秋”
叶晚晴的手在颤抖:“1986年……妈妈还活着的时候。她来过这里。”
“不止来过。”陆景深指向另一行更小的字,“她还在这里……等待过。”
那行字刻得很浅,像是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的:
“等不到你了,孩子。但我会把路标留下。如果你能读到这里,记住——星门不是终点,是起点。真正的归途,在心的方向。”
字迹到这里中断。
下面是一大片被暴力刮擦掉的痕迹,像是有人想抹去什么,但刻得太深,只能破坏表面。
“有人不想让我们看到后面的内容。”陆景深蹲下身,手指抚过刮痕。刮痕边缘有细微的金属反光——不是普通工具,是某种高硬度的合金。
他将手电光调到最集中,一寸寸检查。
在刮痕最深处,靠近地面裂缝的地方,他发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刻字,是嵌入墙面的一小片金属。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表面有细密的电路纹路——是电子芯片,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制式,已经严重腐蚀。
“这是什么?”叶晚晴问。
陆景深用镊子小心取出芯片。芯片背面有一行激光蚀刻的编号:
“WS-07-19860823”
望舒-7。1986年8月23日。
正是上官疏影在日记里提到的、藏在紫金山天文台地下的那台射电望远镜的编号。
“这是钥匙的第二部分。”陆景深将芯片包好,放进贴身口袋,“光有黄铜钥匙不够,还需要这个芯片,才能启动望舒-7。”
他站起身,重新审视那扇铁门。
门锁是机械式的,老式的十字锁芯。陆景深试着推了推,门纹丝不动,但锁孔周围有新鲜的划痕——最近有人试图打开它,失败了。
“我们要进去吗?”叶晚晴问。
陆景深摇头:“时间不够。而且这扇门后未必是出口,可能是更深的陷阱。”
他看向钥匙指引的方向——通道继续向前延伸,但蓝光在某个岔路口开始偏向左侧支路。
“走这边。”
四
左侧支路比主通道更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地面有流水声,不是污水,是清澈的地下水,从岩石缝隙渗出,在脚下汇成浅浅的溪流。
走了约两百米,前方出现光亮。
不是电灯,是自然光——从头顶的网格状井盖透下来的晨曦。井盖边缘长着茂密的苔藓和几株顽强的野草,其中一株,开出了淡蓝色的花。
蓝茉莉。
在这么深的地下,在没有阳光的井盖边缘,它居然开花了。
“到了。”叶晚晴轻声说。
陆景深抬头估算高度。井盖距离地面大约五米,没有梯子,但墙面有老式的钢筋爬梯,虽然锈蚀严重,但结构看起来还算稳固。
“我先上。”他将手电咬在嘴里,双手抓住爬梯。
锈铁在手心留下红色的痕迹,但他没有停顿。五米的距离,十五级阶梯,爬到顶端时,汗水已经浸湿后背。
他用力推了推井盖。
松动的。没有上锁,只是被苔藓和泥土卡住了。陆景深用肩膀顶住,发力——
井盖被掀开,清晨新鲜的空气涌入,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气息。
他探出头。
这里是南城公园的西南角,一片人迹罕至的杉树林。井盖伪装成普通的雨水井,周围长满灌木,完美隐蔽。
陆景深翻身爬出,然后转身伸出手。
叶晚晴握住他的手,借力向上。就在她半个身体探出井口的瞬间——
枪栓拉动的声音。
“别动。”
声音从右侧传来。
陆景深僵住,缓缓转头。
杉树林的阴影里,站着三个人。不是黄埔兖州的人,也不是警察——他们穿着深灰色的野战服,脸上涂着伪装油彩,手里端着消音冲锋枪。战术背心上有不起眼的标志:
“GL”
归零者?
不。陆景深立刻否定了这个猜想。如果是归零者,不会用这么原始的方式伏击。
“慢慢上来,双手举高。”为首的男人开口,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嘶哑难辨,“叶小姐,请跟我们走一趟。有人想见你。”
叶晚晴的手在陆景深掌心收紧。
他没有松手。
“谁派你们来的?”陆景深问,同时用身体挡在她和枪口之间。
“这不重要。”男人向前一步,枪口微微压低,“我们只需要叶小姐。陆医生,你可以离开,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或者……”
他身后另一人抬起了枪。
瞄准的不是陆景深,是叶晚晴的右腿膝盖。
“我们也可以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