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东村,你到哪了?才出门是吗?啊,不急不急,我这手头刚来点活,迟到?不可能,我什么时候迟到过,放心你放心,你到我肯定就到了。”
东村敏郎觉得今天可能是这八年来甚至是他前26年最幸福的一天,未来的爱人工作完就和他一起约会(东村自认为的),为了这次见面东村费了不少心思。
黑色风衣搭配灰白色针织衫,内搭是白色衬衫,打了一个浅蓝色格纹领带,裤子是刚取回来新熨过的,手表带了一条西铁城的蓝色表盘的(日本本土品牌),随意又不会让佟家儒感到不自在。
头发用微量发胶浅浅定个型,他甚至还想研究研究买瓶粉底液,因为他眼底的青色实在是太明显了,但是最后还是放弃了,因为他怕佟家儒嫌弃他……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哦,对,娘们唧唧的。
“要一束白玫瑰。”他说,“配茉莉。”
店主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一边包扎一边絮叨:“送女朋友呀?白玫瑰好,纯洁。茉莉香,持久。还有个好寓意。”
“愿君莫离。”东村没有纠正“女朋友”这个说法。他接过花束,白玫瑰含苞待放,茉莉星星点点,香气清冽得像初雪。付钱时,老太太又说:“年轻人,好好珍惜呀。能遇到想送花的人,是福气。”
他点头,推门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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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十分,东村叫了车。
坐在后座上,他第一次认真打量这束花。白色花瓣在车窗透过的流光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茉莉细小洁白,藏在绿叶间。拿在手里,期待着佟家儒收到花束的时候的表情。
估计会一脸嫌弃但是又会拿在手里,不会放下。他从来都不会辜负别人的好意,所以才那么好欺负。
“先生,前面有点堵。”司机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餐厅就在那个商圈对吧?要不您在这儿下?走过去五分钟。”
东村看了看表:七点二十四分。他付钱下车。
晚高峰的商圈人潮涌动。霓虹灯次第亮起,巨幅广告牌在渐暗的天色中开始闪烁。餐厅所在的街角相对安静,暖黄色的灯光从落地窗倾泻出来,能看见里面稀疏的客人,听见隐约的钢琴声。
东村站在马路对面,等红灯。人很多,他把花束放在怀里,小心翼翼的不让别人碰到。
红灯漫长。
他望向餐厅门口,佟家儒还没到。骗子!说了不会迟到呢!没关系,他多等一会儿就是了。
绿灯终于亮了。
他迈步走上斑马线。就在走到路中央时,他看见了佟家儒。
只能看见背影,身穿浅蓝色牛仔服,黑色直筒裤,干净利落,看得出也是特意收拾过的,东村嘴角上扬,自己爱的人也如此在乎自己,还有比这更令人感动的事吗?
一声巨响,东村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人群随着声响发生混乱,尖叫,冲跑,混乱之中他看见……
他看见佟家儒的身体踉跄了一下,浅蓝色牛仔服被血晕开变了颜色,格外明显,他好像是重心不稳一般往后倒退两步之后瘫倒在地。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
东村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怎么……怎么回事?
他冲向佟家儒,冲开混乱的人群,看着倒地的佟家儒,他的脑袋彻底宕机了,他好像听见自己喊“救命,救护车!”“不要……你挺住!”
佟家儒身上的血蔓延遍地,越来越多,东村在一片血泊之中抱着佟家儒,捂住他中枪的胸口。血从指缝间渗出,还带有体温的血液慢慢变凉。
东村在这一刻前所未有的恐慌,他的心好像被谁死死捏住,就连呼吸都变得稀薄,喉咙好像被一团棉花堵住,喘不上来气。
“佟家儒!你坚持住!救护车马上就来了!”
佟家儒眼前一片模糊,失血过多导致的眩晕,身体机能也在一点点丧失。
他看清了眼前的人,东村敏郎。他的同学,在这一刻,佟家儒不知怎么定义他们之间的感情,说是同学太轻了,但是别的关系又不敢想。
短短几分钟,佟家儒想了很多,他好像突然就想通了东村为什么会时隔八年远渡重洋回到这里,也想通了为什么要千辛万苦地找到自己,为什么要做那些别人看不懂的举动。
“东…村。咳……你。”此刻交流都是奢望,随着佟家儒说话的动作,他的嘴里跟着涌出鲜血,“不要,你不要说话了,放……心,没事的。”东村摇着头,眼泪一滴滴的随着动作砸到佟家儒脸上,东村的手去擦佟家儒脸上的血,却发现怎么也擦不干净。他脑中浮现一个自己永远也不敢想的事实——佟家儒会死。
他会像自己很多年前掩埋的小鸟一样,身体僵硬,羽毛发灰,永远也动不了,世界上再也没有会站在他身边保护他的佟家儒。
“不要!不要!佟家儒,你没有我的允许你怎么能死!你怎么能抛弃我一个人先走!”东村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发抖,细数二十六年,东村第一次如此恐慌。
佟家儒努力的举起手,想抚摸东村的脸,在佟家儒眼中东村还是八年前那个孤僻又倔强的少年,会为了他去逼着骂他的人道歉的……小孩。
“别……怕。”子弹打中了肺部,血液堵住了气道,让他连道别的话都没机会说,身体里的血液就好像酒瓶拔了塞子般疯狂冒出。
佟家儒眼前发黑,最终还是没有坚持住闭上了眼。
东村看着怀中的人手无力的倒下,身体甚至在一点点变冷,他抱着佟家儒的身体,死死的搂在怀里,希望能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佟家儒的身体。
“救护车!谁来救救他!他是警察!谁来救救他啊!”
沾满血色的茉莉,见证着他们永远也不会有结果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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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走廊的白炽灯刺得眼睛生疼。
东村坐在急救室门外的长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上、袖口、胸前,全是已经半干的血迹。白衬衫变成了暗红色,黑色风衣染上了深深浅浅的污渍。他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脸上有血痕,有泪痕,混合成一副诡异的面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急救室的门偶尔打开,医护人员匆匆进出,表情凝重。每一次门开,东村都会猛地站起来,但没有人给他任何消息。他重新坐下,双手交握,指尖掐进手背的皮肉里,留下深深的月牙形印记。
他开始回想今天发生的一切,每一个细节。
早晨醒来时阳光的角度。选择衬衫时手指的犹豫。讲座上那个学生碰他电脑包时心头闪过的暴戾。接到电话时瞬间的心跳加速。买花时老太太说的话。上车前看表的动作。红灯的漫长。看见佟家儒从人流中冲出的瞬间。
然后就是那声枪响。
闷闷的一声,像什么软东西被戳破。
东村闭上眼睛。黑暗中,那幅画面反而更加清晰:佟家儒身体前倾的姿势,脸上茫然的困惑,向后倒下的弧线,散开的白玫瑰花瓣,涌出的鲜血,最后那个沾血的微笑。
以及那句没有说完的“别难过”。
“东村教授……”
有人在他身边坐下。东村睁开眼,看见老王和小李。他们的脸色都很难看,眼睛里有血丝。
“怎么回事?”东村问,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的。
小李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老王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晚上接到报案……商圈附近疑似有人携带枪支……家儒正好在那一带,离得最近,队里让他先去看看情况……我们的人马上就到……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东村转过头,看着他,“没想到他会死?”
老王别过脸。
“你们让他一个人去。”东村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实验数据,“没有防弹衣,没有后援,去查看一个可能持枪的嫌疑人。为什么?”
“因为他是警察!”小李突然爆发,声音哽咽,“因为那是他的职责!因为他离得最近!因为——”
“因为你们都觉得他不会死。”东村打断他,“因为你们觉得,悲剧只会发生在别人身上,不会发生在佟家儒身上。因为他总是能化险为夷,因为他总是能平安回来。所以你们就习惯了,就理所当然地让他去最危险的地方。”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你们杀了他。”
“东村教授!”老王也站起来,“你冷静点!”
“冷静?”东村笑了,那笑容扭曲而恐怖,“我的家儒躺在里面,浑身是血,你让我冷静?”
他上前一步,揪住老王的衣领。小李赶紧来拉,但东村的力气大得惊人,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你们杀了他!”他嘶吼,“是你们!是你们把他送到那个枪口下的!”
“够了!”
急救室的门突然打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是疲惫和沉重。他看了一眼纠缠的三人,叹了口气。
“抱歉,”医生说,“我们尽力了。子弹击穿左肺,肺动脉破裂,失血过多……送来得太晚了。”
走廊里一片死寂。
东村松开手,后退一步。眨着眼,难以理解自己听到的事实。
死了?
“不……”东村摇头,“不,不可能……”
他转身,跌跌撞撞地走向急救室。门还开着一条缝,他能看见里面忙碌的医护人员,看见各种仪器,看见——
看见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
只有一绺黑发露在外面。
就好像荒唐的道别,一个活生生的人最后就成为了一具不会说话不会动的尸体?
东村捂住胸口,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脸色差得和纸一样白。
他忽然想起八年前分别的那个下午。机场里,佟家儒笑着说“好事啊!东村,你要回家了”,然后转身离开。东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我们还会再见的。
那时他相信。
他相信时间,相信命运,相信总有一天他会回到这个人身边。所以他等了八年,熬过了无数个夜晚,学中文,学中国文化,研究心理学,把自己打磨成配得上佟家儒的样子。
然后他回来了。
他们重逢了。
他以为这是开始。
原来这是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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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村辞去了所有工作。
没人知道为什么,对于别人来说,东村只是失去了一个多年未见的同学而已。
只有他知道,在那一刻,在佟家儒心跳停止的那一刻,他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他回到那个高层公寓,拉上所有窗帘,切断所有联系。他甚至感觉不到饥饿,瘫在床上,一睁眼就是一整夜。
他开始做梦。
梦里永远是那片血泊。白玫瑰花瓣在血里漂浮,佟家儒躺在他怀里,嘴角那个沾血的微笑。每一次他都会在梦中伸手,想要擦掉那些血,但血越擦越多,最后淹没了一切。
惊醒时,他总是先摸自己的胸口。
心脏还在跳。
这让他感到愤怒。为什么他的心脏还在跳?佟家儒的心脏已经停了,为什么他的还在跳?这不公平。这颗心跳动的意义已经消失了,它为什么还要跳?
第十天,他走出公寓。
他的身上还是那身衣服,沾满佟家儒鲜血的衣服,血液在空气中氧化变成深褐色,散发着刺鼻的味道。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走过梧桐道,走过菜市场,走过老弄堂。他走过佟家儒可能走过的每一条路,可能停留过的每一个角落。他在脑海中构建一幅地图,因为这是属于佟家儒的上海。
傍晚时分,他走到了那个商圈。
餐厅的灯光依旧温暖,钢琴声依旧隐约。人行道上人来人往,情侣牵着手,孩子笑着跑过,老人慢悠悠地散步。奶茶店还在排队,商场大屏幕还在播放广告,红绿灯规律地变换。
有人看到他惊呼跑开,十几天几乎是没吃过一顿正经饭的东村消瘦的吓人,高耸的颧骨,呆滞的眼神,通红的眼眶,加上满身污渍的衣服,可能比流浪汉都强不了多少。
他蹲下来,抚摸着佟家儒倒地的位置,遍地的鲜血,现在没有任何痕迹了。
但是当他手掌接触到地面的时候,冰冷的地面就像佟家儒冰冷的身体,他看见自己的手中又流出鲜血,佟家儒的血!
源源不断的流出,染红了手掌,染红了他的身体。
“啊啊啊啊!!!!”东村大叫着,仿佛要把一切的怨恨,一切的怒气都喊出来,最后无助的瘫倒在地,身体没有了力气,如果……如果就这么死在这里。
东村闭上了眼睛,用身体最后去触摸爱人最后的温度。
“如果,给你重新来过的机会,代价是你的生命,你愿意吗?”
人生聚散实难料
今日相逢遇旧交
群英会上当醉饱
畅饮高歌在今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