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愛すること

　　那一刻，东村觉得时间真的停止了。

　　报告厅的嘈杂、领导的絮叨、自己胸腔里那股翻搅了六天的焦躁与阴郁——所有声音、所有情绪、所有纷乱的思绪，此刻都像被按了删除键清空。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心跳，和手机屏幕上那几个字。

　　按下接听键的瞬间，他脸上那种维持了整场讲座的疏离、刚才面对学生时的冰冷、以及这六天积攒的所有阴沉，全部像阳光下的雾气一样消散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亮到近乎脆弱的笑意。那笑意从他眼底深处漾开，漫过眼角眉梢，让整张脸瞬间生动起来，仿佛刚才那个让人不寒而栗的东村教授是另一个人。

　　“佟警官？”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尾音不自觉地上扬，带着他抑制不住的愉悦。

　　站在一旁的校领导看得目瞪口呆，领导暗自腹诽：哟，刚那群小姑娘要加微信冷得跟什么似的，给人看个驴脸，这女朋友一个电话，整个人都化了。啧，还真是……

　　电话那头传来佟家儒的声音，带着工作一天后特有的、慵懒的疲惫感，声音是本人都不察觉的熟稔：“东村？忙吗？”

　　一声询问敲开了东村敏郎几乎冰冻的躯壳，身体里涌进了新鲜的血液。教室中的喧闹声，别人侵犯领地的不悦，多日来几乎静默的等待，孤寂的守候的无力，此时好像全然消失无踪。

　　“不忙。”东村说，同时对校领导做了个“抱歉稍等”的手势，转身走向休息室的窗边，“刚结束讲座。佟警官，案子忙完了？”

　　“告一段落，总算能喘口气了。”佟家儒在电话那头似乎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东村甚至能想象出他向后仰靠在办公椅上的样子，警服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喉结随着说话轻轻滚动，“咳，你看你回来这么久了，我还没为你接风洗尘呢？老同学。”

　　窗玻璃映出东村的脸。他看到自己嘴角的弧度在不断扩大，几乎要控制不住。一种滚烫的、汹涌的喜悦正从胸腔深处爆炸开来，顺着血管奔流向四肢百骸。过去六天的煎熬、等待、自我怀疑，在这一刻全部被证明是值得的——他等到了。佟家儒主动打来了电话，主动约他，主动……

　　“接风洗尘？上次不是聚过了吗？佟警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东村能想象佟家儒此刻的表情——大概是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挠头之后心虚的嘴角扯动，开始想招怎么道歉。

　　果然，佟家儒再开口时，语气带上了讨好的笑意：“对不起嘛~老同学，上次……上次不是寻思案子结了大家一起热闹热闹正好给你认识认识我的同事嘛，你看大家一起不是挺热闹的吗……”电话对面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没有底气。

　　“嗯。”东村从鼻子里应了一声，不置可否。他转过身，背对着校领导，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台边缘的大理石砖。窗外是校园的草坪，几个学生在扔飞盘，笑声隐约传来。但他的世界只能听见电话里对面那个人的呼吸声。

　　“你看我这不是知道错了嘛。”佟家儒的声音更软了些，像在哄人——虽然他自己可能根本没意识到这种语气有多像哄人，“单独请我的大教授一顿，将功补过。而且你回来这么久，我还没正经请过你呢，这像话吗？东村同学~给个机会呗~”

　　我的？这可是你说的。

　　东村握紧手机。窗玻璃上，他的倒影笑得像个终于得到渴望已久礼物的孩子。他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努力不让语气显得过于急切：“几点？哪里？”

　　“你定地方吧，我对吃的不挑。时间……七点半怎么样？我这边收拾一下，差不多就能走。”

　　“好。”东村说，胸腔里那团滚烫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化作一个简短的音节，“地方我发你微信。”

　　“成！那一会儿见！”

　　挂断电话，东村还沉浸在与佟家儒的通话中，对方自然撒娇的语气完美抚平了他心底的一切不满，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和其他人还是有区别的。

　　然后他转身，脸上的笑容已经收敛回温和得体的模样，但眼底的笑意藏不住——那是一种被点亮的光，一种终于等到回应的、近乎虔诚的喜悦。

　　“陈主任，”他对等在一旁的校领导说，“抱歉久等。晚餐我恐怕不能参加了，突然有些私事。”

　　领导连忙摆手：“没事没事！您忙！讲座已经非常感谢了！”和女朋友约会这谁敢打扰，棒打鸳鸯吗这不是。

　　东村颔首，迅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笔记本电脑包、水、还有一支钢笔。速度快得惊人。走到门口时，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领导补充了一句：“今天的讲座很愉快，感谢您的邀请。”

　　走出逸夫楼时，晚风拂面，带着初秋特有的凉意。东村没有立刻叫车，而是沿着校园林荫道慢慢走着。学生们三三两两从身边经过，欢声笑语。他拿出手机，开始筛选餐厅。

　　要安静，但不能太暧昧。要档次足够，但不能显得刻意炫耀。要距离市局和佟家儒家都不算太远……他调出这一个月来搜集的关于佟家儒的所有信息：口味偏重，爱吃辣但不能吃太辣；喜欢热食，讨厌生冷；对日料兴趣一般，更爱中餐；对环境不挑剔，但坐在靠窗位置心情会更好……

　　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最终选定了一家做创新本帮菜的私房菜馆。人均五百左右，有独立包间但隔音一般——这样既不会太逾矩，又能保证谈话私密性。他将地址发到佟家儒微信，附言：“这里可以吗？或者你有其他想去的？”

　　几乎是秒回：“可以！就这儿！七点半准时到！”

　　东村盯着那行字，又看了看末尾那个感叹号。他能感觉到自己血压在升高，心脏控制不住地加快，就好像一个表白成功的毛头小子。

　　走到校门口，叫的车已经到了。东村坐进后座，报出公寓地址——他需要回去换身衣服。今天这身衣服太随意了，演讲时他根本提不起劲头，还好有时间，让他收拾一身能见人的行头，衣服和换发型也得重新弄，还有还有……东村敏郎感觉自己的心好像从来没有跳得这么快过，即使是他第一次的专项研究实验成功，那时他也只是微微一笑，因为他对他的数据拥有绝对的自信。

　　过去六天积压的烦躁、焦虑、以及那种近乎失控的渴望，此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佟家儒主动打来了电话，主动约他吃饭，主动……给了他一个机会。

　　但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他要的不只是一顿饭，不是一个“老同学”的身份，他要的是独一无二。不是那种公平的对待，平均等分的温柔，是唯一。

　　佟家儒对于他，如同扑克牌中的皇后，拥有至高无上的特权，而这一切要牢牢掌握在他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