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黑松林的阴影浓稠如墨，仿佛能吸收一切声音和光线。参天的古松树皮皲裂如龙鳞，树冠在高处层层叠叠，几乎遮蔽了天空。光线从缝隙里艰难地挤下来，变成一道道斜射的、几乎没有温度的光柱，照不透林间终年弥漫的、带着腐殖质和松针清苦气味的乳白色薄雾。

脚下的土地是松软的，积着不知多少年月的、厚厚的松针和苔藓，踩上去悄无声息，却冰冷湿滑。空气里飘散着一种奇异的寂静，连鸟鸣虫嘶都消失了，只有他们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和偶尔踩断枯枝的轻响，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突兀。

白清辞背着昏迷不醒的白墨染，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重。她伏在他背上，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呼吸微弱断续，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每一次颠簸，都会让她无意识地蹙紧眉头，发出极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痛苦呻吟。沈映雪紧跟在旁边，一只手搀扶着脚步虚浮的苏寒舟，另一只手死死攥着背包带子，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她脸色苍白，额发被冷汗黏在脸颊上，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被粗糙的砂纸摩擦过。苏寒舟的左臂软软垂着，伤口处用撕下的衣襟简单包扎过，血迹已经渗透出来，在深色布料上洇开更大一片暗红。他右手里还握着那把捡来的能量手枪，但枪口的光芒已经黯淡，能量显然所剩无几。

没有人说话。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对抗伤痛、疲惫，和这仿佛没有尽头的、令人窒息的逃亡。方向感早已迷失在浓雾和几乎一模一样的参天巨木之间。白清辞只是凭着直觉，朝着更深处、更阴暗、也或许更远离追兵的方向，机械地迈动双腿。

林间的雾气似乎越来越浓，能见度下降到不足二十米。那些斜射的光柱也渐渐稀少黯淡，仿佛正在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吞噬。温度在悄然下降，湿冷的寒意穿透单薄破烂的衣服，直往骨头缝里钻。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一小时，也许更久，就在沈映雪感觉自己的双腿快要失去知觉，眼前一阵阵发黑的时候，前方的雾气突然变得稀薄了一些，隐隐约约露出一片相对开阔的地带。

不是空地，而是一片……水泽。

那是一个不算大的林中水潭，潭水幽深发黑，水面上飘浮着厚厚一层墨绿色的浮萍和腐败的落叶，几乎看不到水面本身。水潭周围是湿滑的、裸露着盘虬树根的泥泞土地，几棵形态扭曲的老树歪斜地生长在水边，光秃秃的枝桠如同鬼爪般伸向灰蒙蒙的天空。空气里的腐殖质气味更加浓重，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令人不适的腥甜。

白清辞停下脚步，将白墨染轻轻靠着一棵相对干爽的树干放下。他的呼吸粗重，额角的鲜血已经凝固，混着尘土结成暗红色的痂。他警惕地环顾四周，这片水潭地带虽然相对开阔，但环境诡异，视野不佳，同样不适合久留。

“需要水。” 苏寒舟声音嘶哑，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背包里的水在刚才的坠崖和奔逃中损失了大半。

白清辞的目光落在那潭深不见底的黑水上，眉头紧皱。那水看起来就不对劲。“不能喝。”

“用净水片，烧开。” 苏寒舟坚持，他的声音透着虚弱的固执，“墨染需要补水，还有……清洗伤口。感染就麻烦了。”

沈映雪也看向那潭黑水，本能地感到排斥，但看着姐姐毫无血色的脸和干裂的嘴唇，她咬了咬牙：“我去取一点。”

“我去。” 白清辞拦住她，从背包侧袋里拿出一个折叠水袋和一小瓶净水片，“你看着她们。”

他走向水潭边缘，脚步踩在湿滑的泥地上，发出细微的噗嗤声。就在他弯下腰，准备用折叠水袋舀水的时候——

“清辞！小心脚下！” 苏寒舟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警告！

白清辞反应极快，几乎在听到声音的瞬间就向后急退！

然而，还是慢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