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窗外的城市被一层墨蓝色的绒布轻轻拢住,只有零星几点未眠的灯光,像是不慎撒落的金粉。客厅里,唯一的光源来自电视屏幕和陌手中手机幽幽的荧光,将她窝在沙发里的身形勾勒成一个慵懒的轮廓。及腰的黑发有些凌乱地散在靠垫上,随着她细微的动作,发梢偶尔扫过布料,发出几不可闻的沙沙声。
“刘坎——快来快来!”
陌的声音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急促,紫罗兰色的眸子紧紧盯着屏幕,手指在虚拟按键上飞快滑动,却透着一股手忙脚乱的莽撞。她整个人几乎要陷进沙发里,只有举着手机的手臂和那颗脑袋还支棱着,像某种缺乏骨头的软体生物,唯有眼神亮得惊人,盯着那激烈厮杀的游戏战场。
“知道了,来了。”
刘坎洗过的手还带着一点湿润的凉意。他擦干手,拿起自己那个屏幕有细微划痕的旧手机,坐到沙发另一端,熟练地登录游戏。他的动作平稳,与陌那种恨不得钻进屏幕里的架势形成鲜明对比。很快,姐弟俩的角色在游戏世界里汇合。
“左边左边!哎哟那个红名的打我!刘坎揍他!”
“嗯,看到了。”
“后面!后面又来一个!我没技能了!”
“躲我身后。”
客厅里回荡着游戏的音效、陌时不时的惊呼和刘坎简短沉稳的回应。陌玩得投入,身子随着游戏角色左右晃动,嘴里念念有词,时而咬牙切齿,时而得意地哼哼两声。刘坎则坐得端正些,手指稳定操作,眼神专注,时不时出声提醒陌走位或释放技能的时机。
时间在虚拟的厮杀中悄然流逝。电视上吵闹的动漫早已被陌按成了静音,只剩下变幻的光影无声地涂抹在墙壁和家具上。窗外更静了,连“碰瓷”都早已在笼中缩成一团毛球,沉入梦乡。
玩了不知多久,刘坎操控的角色完成一次漂亮的斩杀,屏幕上闪过胜利的标志。他稍稍松了口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才忽然察觉到身边的安静。
陌已经好一阵没大呼小叫了。
他侧过头。只见陌依旧保持着那个陷在沙发里的姿势,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大半张脸。她瓷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抿着唇,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愈发深邃的紫眸,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屏幕,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看得太专注,甚至有些肃穆,与刚才咋咋呼呼的样子判若两人。
“陌姐姐?”刘坎轻声问
“……”
陌没回答,只是慢吞吞地、带着点难以言喻的意味,将手机屏幕翻转过来,正对着刘坎。
屏幕还停留在游戏结束的统计界面,但最刺眼的不是那惨淡的数据,而是界面上方,用加粗的、仿佛带着不祥意味的暗红色字体标出的系统提示:
「检测到异常行为:蓄意死亡。禁赛三小时,请注意竞技精神。」
刘坎的目光下移,看到了那行触目惊心的战绩:0击杀,15死亡,3助攻。
“?”
刘坎愣了一下,看向陌。
陌终于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扇动了一下,脸上那种肃穆的表情像潮水一样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不爽、嫌弃和理直气壮的郁闷。她把手机“啪”一下扔在旁边的沙发上,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整个人向后一瘫,拉长了语调,用一种“这破玩意儿真没意思”的口吻说:
“切。我只不过是打得……嗯,随性了一点。系统居然认为我是故意的。”她撇撇嘴,把“菜”字含糊地吞了下去,换了个自认为更贴切的词,可那副样子,分明就是输了游戏在闹别扭的小孩,偏要给自己找点面子。
刘坎默默拿起她的手机,又仔细看了一眼那个0-15-3,再抬眼看看瘫成一片、满脸写着“是游戏不懂我”的姐姐,一时间有些无言。他斟酌了一下语气,尽量让自己听起来不像是在质疑,而更像提出一个建设性意见:“姐姐,要不……以后还是我来教你玩吧?从基础的开始。”
陌的紫眸斜睨过来,眼神里带着被小看的不满,但更多的是一种“好吧真麻烦可是好像只能这样了”的妥协。她没吭声,算是默许。
就在这时,刘坎手机里传出队友尚未退出的语音聊天声音。一个明显带着怒气的男声飙了出来:“我服了!那个ID叫‘莫得感情’的辅助是不是脑瘫啊?不会玩别玩行不行?全程梦游送人头,团战不见影,举报了!”
刘坎眉头瞬间蹙起。他刚才全神贯注操作,没注意看队友频道,更没开语音。他下意识看向陌,发现陌已经不知何时把她自己手机的语音和听筒全关了,此刻正一脸事不关己地用手指卷着自己的一缕长发玩,仿佛根本没听见那刺耳的辱骂。她甚至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水光,慵懒得像只午后晒太阳的猫,全然屏蔽了外界的噪音。
但刘坎没关。那声音在骤然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他看见陌那副完全置身事外的模样,心头莫名窜起一股火,不是针对陌,而是针对那个出口伤人的陌生人。他想也没想,直接按下了自己手机的语音键,少年的声音还带着点未褪尽的稚气,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硬和愤怒:
“你说谁不会玩?嘴巴放干净点!她只是不熟练,你凭什么这么骂人?”
对面显然没料到“菜鸟”这边还有人开麦回怼,而且听起来年纪不大,顿了一下,随即用一种更加油滑、充满讥诮的语气回敬道:“哟呵?还护上了?怎么,那小菜鸟是你带的妹啊?打这么菜还好意思带出来坑人,你俩是情侣??怪不得这么护犊子,笑死人了。”
“情侣”两个字眼钻进耳朵,刘坎的脸腾地一下有些发热,更多的是被这种轻佻恶意激怒的胀红。他握紧了手机,正要反驳,一只白皙的手伸过来,轻轻按在了他的手机屏幕上,也关了他的语音键和听筒键。
是陌。她不知何时凑近了些,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家里常用的廉价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丝她本身特有的、极淡的微凉气息。紫眸在近距离看,虹膜的纹理在屏幕微光下有些迷离。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无被辱骂的愤怒,也无被调侃的羞恼,只有一种淡淡的、仿佛看到什么无关紧要又有点吵人的东西似的嫌弃。
“关了。”她言简意赅,声音因为刚才的专注和现在的慵懒,显得有点软绵绵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跟不认识的人费什么话。吵死了。”
刘坎胸腔里那股怒气,在她平静的目光和简短的两个字下,奇异地开始消散。他抿了抿唇,依言退出了队伍。客厅重新陷入一种微妙的安静,只有电视无声闪烁的光影,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陌重新瘫回去,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好想有一个妹妹啊……那该多好。”她顿了顿,紫眸转向刘坎,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眼神里逐渐浮现出一种跃跃欲试的、带着点狡黠的光芒,“……或者,刘坎,你变成妹妹也行啊。”
刘坎正在平复心情,闻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猛地转头看向她,黑眸里满是难以置信:“……啊?”
“你看,”陌来了精神,侧过身,用手支着脑袋,黑发如水般从沙发边缘流淌下去。她掰着手指,开始列举,语气懒洋洋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规划感,“妹妹多好,可以一起穿裙子,分享小秘密,还能帮我试试那些看起来很好看但我懒得用的化妆品……而且,女孩子软软的,香香的,比硬邦邦的弟弟有意思多了。”
刘坎看着她越说眼睛越亮,心头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试图用现实打断她的幻想:“陌姐姐,你有钱吗?你会有这闲心去买裙子买化妆品?”他可是清楚记得,家里除了最基础的润肤霜,压根找不出第二样可以称之为化妆品的东西,陌自己也从来懒得打理这些。
陌挥了挥手,那姿态随意得像拂开一只不存在的苍蝇。“没关系,这些不用你帮我想了。”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有点神秘的弧度,“到周末的时候,她会帮我解决的。她也很乐意。”这个“她”指的是谁,她没有明言,自顾自地继续道,紫眸紧盯着刘坎,像在确认猎物是否掉入陷阱:“更何况……你这样说,是不是等于答应了?”
“我哪有答应!”刘坎立刻反驳,小麦色的脸上表情有点僵。他被陌这跳跃又霸道的逻辑弄得无言以对。
“那就这么说定了。”陌擅自拍板,仿佛解决了一件大事,心情重新变得愉悦起来,甚至开始具体规划,“明天周末,正好没事。我把你打扮打扮吧,变成个小女孩。”她想象着那个画面,觉得有趣极了,既能满足她突然冒出来的、想要个妹妹的古怪念头,又能看到总是一本正经的刘坎露出不一样的表情——这可比按部就班的生活有意思多了。那些所谓的规矩,比如鸡蛋羹必须嫩滑的规则,朋友交往要把握分寸的规则,甚至家里厕所使用也要遵循的、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整洁”规则,都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束缚。而打破这些,或者至少,在其中开辟一点属于自己的、无规则的混乱空间,总是能让她感到一丝叛逆的快意。
刘坎看着自家姐姐重新焕发光彩的侧脸,在明明灭灭的电视光影里,她瓷白的肌肤和那带着顽劣笑意的紫眸,有种惊心动魄的鲜活感。他知道,大概率是拗不过她了。他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无奈有之,纵容亦有之。想起厨房垃圾桶里那碗堪称“谋杀味觉”的鸡蛋羹残骸。他的姐姐,陌,似乎总是能轻而易举地搅乱平静,用一种孩子气的、慵懒的、又无比执着的方式,撞破那些看不见的“规则”之墙,哪怕撞得自己灰头土脸,也乐此不疲。
而他能做的,似乎也只有在这片她制造的、略带混乱的狼藉中,默默收拾残局,并准备好迎接下一个,或许是“妹妹养成”之类的、更加匪夷所思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