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皱着眉头，指尖悬在手机屏幕上，将那段“嫩滑如布丁”的鸡蛋羹教程暂停了。

她抬起眼，紫罗兰色的眸子扫过厨房——料理台上散落着蛋壳，瓷碗边缘黏着几缕未搅匀的蛋清，筛网歪斜地架在锅沿，地面还溅了几摊水渍。那片狼藉倒映在她眼底，让她的目光渐渐凝固，仿佛不是在看一场烹饪失败，而是在审视某个需要拆解的陷阱。

“……豁出去了。”

她低语一声，眼里闪过近乎悲壮的神色，挽起袖子重新走向那片战场。

“哐当——啪嚓——咚！”

一连串清脆又莽撞的声响猛地炸开，惊醒了在客厅笼中打盹的“碰瓷”。它“嘎”地一声弹起身，在笼中疯狂扑腾翅膀，鸟爪刮擦着铁栏，发出焦急的锐响，仿佛不是被困在笼中，而是想要撞破这昏暗的屋子，直冲进窗外那片浓稠的夜幕里去。

约莫半分钟后，陌关掉了火。

一碗表面平滑如镜、嫩黄晶莹的鸡蛋羹静置在灶台上，灯光下甚至泛着诱人的光泽。她握着一把铁勺，迟疑片刻，终于舀起一小块送入口中。

咀嚼。停顿。

下一秒，她捂住嘴冲进洗手间，伏在马桶边剧烈地干呕起来，仿佛连胃都要翻滚而出。半晌，她才撑起身，拧开水龙头，任由冰凉的水流泼溅在脸上。水珠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沾湿了额前的碎发。

“……简直像在吃盐腌抹布。”她哑声咒骂。

漱口、喝水、深呼吸。她走回厨房时，碰瓷还在客厅一声接一声地“嘎——嘎——”，嘶哑又执拗，吵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她不耐烦地拉开柜门，抓出一袋鸟粮，“哗啦”倒进笼中小碗。碰瓷立刻埋头猛啄，吃得津津有味，喉间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陌盯着它看了几秒，忽然鬼使神差地伸手从袋里捏了一小撮鸟粮，放进自己嘴里——

“呕……！”

半分钟后，她再次从洗手间出来，唇色有些发白。走到沙发边，她瞥见那本《育儿手册》，便顺手捞起，塞进茶几底层，仿佛那样就能把某个不着调的回忆也一并掩埋。然后她瘫进沙发，按亮电视，让跳跃的动画画面填满空旷的客厅。

那本手册的来历她记得清楚——今天从医院回来，路过一个从未留意过的街边小摊。摊主戴着古怪的微笑面具，背脊佝偻，面前就摆着这一本书。她原本只是瞥一眼就要走，却忽然想起刘坎，手便不由自主地伸了出去。更让她脊背发凉的是，即便隔着面具，她也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一直粘在她身上，不是推销的殷切，而是某种冰冷的审视，仿佛她不是顾客，而是……

“咔哒。”

门锁轻响，将她从回忆里拽回。13岁刘坎背着洗得发旧的蓝色书包走进来，手里小心翼翼捧着一个不到巴掌大的巧克力蛋糕。

陌没回头，声音懒洋洋地从沙发里飘出来：“这么晚？被老师留了？”

“给同学讲了两道题。”刘坎一边换鞋一边答，“路过西饼店，看见这个……就给陌姐姐带了。”

“哦——”

陌瞬间转头，紫眼睛亮了一下，几乎是“抢”过那个小蛋糕，放在茶几上便埋头吃起来。她吃得又快又专注，腮帮微微鼓起，像只囤食的松鼠，含糊不清地嘟囔：“泥……不……齿吗……”

刘坎站在一旁，看着姐姐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我不吃，陌姐姐吃吧。”他顿了顿，有点无奈地补充，“下次记得咽下去再说话呀。”

陌努力把满嘴的巧克力奶油咽下去，才朝厨房扬了扬下巴：“里面……有东西。”

“？”

刘坎疑惑地走进去，片刻后，厨房传来一阵压抑的干呕声。

等他终于收拾完残局、洗了手走出来时，陌已经重新瘫在沙发上，一只手满足地揉着微微鼓起的小腹，另一只手握着遥控器，眼睛盯着电视里吵闹的动漫。

“陌姐姐，”刘坎擦着手，语气认真，“下次饿了就先吃柜子里的零食，如果没了就告诉我，我给你买。别自己做饭了……真的。”

“那多买点甜的。”陌毫不客气，眼睛没离开屏幕。

“可是吃太多甜的，皮肤容易暗沉啊。”刘坎说着，视线不由自主落在陌的脸上——那张脸依旧瓷白剔透，在昏暗室内光线下仿佛自带柔光，没有一丝他所说的“暗沉”迹象。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晒成小麦色的小臂。

刘坎默默心想：陌姐姐……难道偷偷抹粉了？不可能啊，她在家里连脸都懒得洗。

同一片夜空下，城市的另一端。

与周围杂乱破败的街巷截然不同，“王酒馆”的招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光线只勉强勾勒出门廓，并不招摇。推门而入，里面是再普通不过的陈设：几张木桌、吧台、酒柜，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麦酒与旧木头气味。

然而，若有人能穿过吧台后方那扇毫不起眼的暗门，沿着狭窄旋梯向下，深入地下四层，便会见到另一番景象。

这里的空间宽敞而冷肃，墙壁是未经修饰的混凝土，泛著潮湿的寒意。昏暗的煤气灯在墙面投下摇曳的光影，勾勒出数个身披宽大黑色斗篷的人影。他们都安静地坐在长桌两侧，面目笼罩在兜帽的阴影里，唯有偶尔转动头部时，眼底会掠过一丝反光。

长桌尽头的主位上，坐着一个人。他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里，与周遭的肃穆格格不入。他脸上覆盖着一张奇怪的微笑面具，惨白的底色，嘴角弧度刻板地上扬，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他身形高挑，即便坐着，也看得出远超常人的骨架，肩背微微前倾，却并非畏缩，而像某种慵懒的盘踞。

“见到她了？”长桌左侧，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是疑问句的句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语气。

面具人的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笑，低沉而沙哑，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清晰地荡开。他没有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面具上那个凝固的微笑，在煤气灯闪烁的光里，仿佛忽然多了一丝鲜活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