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前三日,镇子逢了大集。
墨燃一早就在院门口探头。楚晚宁从屋里出来时,他已经把两人的氅衣都抱在怀里了。
“师尊,去不去?”
楚晚宁看了他一眼。
“去做什么。”
“买年货。”墨燃理直气壮,“家里对联还没贴,糖也没有,守岁的点心更没有。”
楚晚宁顿了顿。
“……往年也没贴。”
“今年不一样。”墨燃已经把氅衣展开,等他伸手,“今年我俩一块儿过。”
楚晚宁没有再说什么。
他把手穿进袖筒,垂下眼。
墨燃低头替他系衣带时,嘴角弯着,假装没看见那一点泛红的耳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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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子不大,年味却足。
红灯笼从街头挂到巷尾,风吹过,穗子摇摇晃晃。糖炒栗子的香气混着油炸糕的甜腻,在冷空气里缠成一片。
墨燃走在楚晚宁外侧,替他挡着来来往往的人。
楚晚宁看着满街的热闹,神情很淡,目光却落在某处没移开。
那是街角一个糖画摊子。
老师傅手腕一抖,金黄的糖浆流成凤凰尾羽,在腊月天里凝成琥珀。
墨燃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
“师尊想吃那个?”
楚晚宁收回目光。
“不必。”
墨燃“哦”了一声,没再问。
他拉着楚晚宁继续往前走。
走出十几步,楚晚宁忽然发现身边的人不见了。
他回头。
墨燃还站在那个糖画摊前,正低头和老师傅说着什么。
他接过那只刚做好的糖凤凰,朝楚晚宁扬了扬。
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他笑起来的样子,比满街的红灯笼还要晃眼。
“师尊。”他走回来,把糖画递到楚晚宁手边,“拿着。”
楚晚宁低头看着那只凤凰。
“……我不常吃这些。”
“知道。”墨燃没把手收回去,“但万一今天想吃呢。”
楚晚宁没有接。
他垂下眼,伸手把墨燃氅衣上不知何时蹭到的一点糖屑轻轻拂去。
然后他接过那只糖凤凰。
“……回去再吃。”
墨燃笑着应了。
——
两人在街口买了红纸,又去粮铺称了糯米粉和红豆沙。
楚晚宁说守岁要煮汤圆,墨燃便老老实实跟着排队。
队伍很长,前面有个七八岁的孩童正趴在母亲肩头,手里举着只兔子糖画,吃得满脸黏糊。
墨燃看了两眼。
他又低头看了看楚晚宁手里那只一直没舍得吃的凤凰。
“师尊。”
“嗯。”
“你是不舍得吃,还是怕它不好看?”
楚晚宁没有回答。
墨燃凑近一点,压低声音:
“其实兔子比较可爱,明年让师傅画兔子。”
楚晚宁侧头看他。
“你话很多。”
墨燃笑着退回去,不再说了。
但他的眼角余光看见,楚晚宁把那只糖凤凰转了个方向,让凤凰的尾羽对着自己。
很轻。
像是怕磕着。
——
午后,墨燃说要去买糖。
“家里糖还够。”楚晚宁说。
“那是白砂糖,守岁要买那种散称的。”墨燃比划着,“黄的,透明糖纸包的,小时候我娘过年才买一回。”
他说完,顿了一下。
楚晚宁看着他。
墨燃已经移开视线,低头整理腰间的挂坠。
“我去去就回。”他说,“师尊在茶馆等我。”
楚晚宁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只是跟着站起来。
“一起。”
墨燃抬起头。
楚晚宁已经往前走了。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糖铺在哪个方向。”
墨燃看着他的背影。
他忽然很想快步走上前,从后面抱住他。
他也这么做了,环着楚晚宁,有些痴迷的嗅了嗅,伸手指了指左边。
“那边。”
——
糖铺在老街深处,门脸不大,客人却不少。
大多是带着孩子的妇人,也有白发的老者称半斤饴糖,说是给孙儿带的。
墨燃挤在柜台边,指着玻璃罐子里的糖,一种一种问过去。
楚晚宁站在门槛外,没有进去。
他看着墨燃高大的背影。
看着他和掌柜讨价还价,看着他把挑好的糖装进油纸袋,看着他低头数铜板时,额发垂下来,露出一小段后颈。
像很多年前。
又不像很多年前。
墨燃拎着纸袋出来时,脸上带着那种买到了好东西的、心满意足的笑。
“买太多了。”楚晚宁说。
“过年嘛。”墨燃把纸袋往他面前递,“师尊尝尝这个,掌柜说是新到的梅子糖,酸味重,不那么甜。”
楚晚宁低头看了一眼。
他伸手,从袋子里拈了一颗。
墨燃等着。
楚晚宁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他慢慢含了一会儿。
“……还行。”他说。
墨燃笑起来。
他把纸袋系好,收进自己怀里。
楚晚宁走在他身侧。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你小时候,过年吃什么糖。”
墨燃愣了一下。
“……就那种黄纸包的。”他说,“很硬,含半天才化。我娘舍不得多买,一年就一小包。”
他顿了顿。
“后来没吃过了。”
楚晚宁没有再问。
他走在他身侧,肩并肩。
街边的灯笼渐渐亮起来,暮色从屋檐边漫下来。
墨燃忽然感觉到什么。
楚晚宁的袖口,不知什么时候,轻轻蹭着他的手背。
没有握住。
只是贴着。
墨燃没有动。
他继续往前走,看着前面的路。
暮色把他的表情藏得很好。
但他把那只手往旁边移了半寸。
——让袖口的布料贴得更紧些。
他看着属于他的,嘴里还含着一颗糖的,他的师尊,勾起了嘴角。
“偏你喜甜。”
ooc致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