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密的沙沙声,敲在窗棂上像春蚕食叶。后来便连成了片,哗哗地冲刷着庭院。寝殿里烛火已熄,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短暂地照亮幔帐内相拥的轮廓。
楚明允先醒的。
他觉浅,雨声一大就容易醒。怀里的人还沉睡着,苏世誉侧身蜷在他臂弯里,呼吸匀长,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他腰间。黑暗中,楚明允能感觉到对方温热的体温,透过单薄的中衣熨帖着他的皮肤。
又一道闪电亮起,楚明允借着那瞬的白光,看见苏世誉微微蹙起的眉——大约是被雷声惊扰了。他伸手,掌心轻轻覆上苏世誉的耳朵。
几乎是同时,苏世誉醒了。
他睁开眼,在黑暗中对上楚明允的目光,声音还带着睡意:“……怎么了?”
“打雷。”楚明允低声道,手仍护着他耳朵,“吵着你了。”
苏世誉眨了眨眼,意识渐渐清明。雷声滚过天际,轰隆隆的,但被楚明允的手隔着,听起来闷闷的,不再惊心。他抬手,覆上楚明允的手背:“什么时候醒的?”
“有一会儿了。”楚明允顺势将他的手拢进掌心,十指相扣,“雨声大,睡不着。”
苏世誉便往他怀里靠了靠,额头抵着他肩膀:“那说说话。”
寝殿里很静,只有雨声雷声作衬。两人躺在同一张榻上,盖着同一床锦衾,气息交织在一起。
“想起从前,”楚明允忽然开口,“也是这样的雨夜,我在御史台外等你到三更。”
苏世誉记得。那是他们还在互相试探的时候,楚明允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知道他那晚在御史台值夜,便打着伞在雨里等。等他从衙门出来,就看见那道玄色身影倚在墙边,伞面上的雨水汇成线往下淌。
“你那会儿,”苏世誉轻声说,“浑身都湿透了,还笑着说‘顺路’。”
“是顺路,”楚明允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苏世誉的指节,“顺路来看看,苏大人值夜辛苦,需不需要人陪。”
“然后硬是挤进我的马车,非要送我回府。”苏世誉接道,“在车上,还‘不小心’碰翻了我的茶。”
“那不是不小心,”楚明允坦白,“是想看看你会不会生气。”
苏世誉当时没生气。他只是平静地擦干衣袖,然后淡淡看了楚明允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情绪,却让楚明允莫名心慌。
“现在呢?”楚明允问,翻身半压在苏世誉身上,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看他,“现在若我弄湿你衣裳,你当如何?”
苏世誉抬手,指尖描摹着他眉骨的轮廓:“现在,”他声音很轻,“现在你不需要弄湿我衣裳。”
他仰头,吻了吻楚明允的唇角。是个很轻的吻,一触即分,却在雨夜里清晰得像某种承诺。
楚明允呼吸一滞,随即低头深深吻回去。这个吻带着压抑许久的渴望,急切又温柔。苏世誉抬手环住他的脖颈,回应得毫无保留。
雨声越来越急,敲在瓦上像密集的鼓点。雷声时不时滚过,但谁也没在意。锦衾不知何时滑落了一半,楚明允的手探进苏世誉的中衣,掌心贴着他温热的腰侧。苏世誉轻颤了一下,却没躲,反而将人拉得更近。
“世誉……”楚明允喘息着在他耳边低语。
“嗯。”苏世誉应着,手指没入他发间。
又是一道闪电亮起。楚明允看见苏世誉眼底氤氲的水光,看见他微张的唇。
后来雨势渐小,只剩檐角断续的滴水声。楚明允抱着苏世誉去清理,回来时换了干净的中衣和被衾。两人重新躺下,苏世誉倦极,几乎一沾枕头就要睡去,却还强撑着往楚明允怀里靠。
楚明允拉好锦被,将他整个人裹进怀里,下巴抵着他发顶:“睡吧。”
“你……”苏世誉闭着眼,声音含糊,“你也睡。”
“嗯,睡。”楚明允轻拍他的背,像哄孩子。
苏世誉很快睡沉了。楚明允却还醒着,在黑暗里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听着窗外渐沥的雨。怀里的人体温微高,是他熟悉的、事后的暖。他收拢手臂,将人圈得更紧些。
那些年朝堂上的针锋相对,暗地里的互相算计,雨夜里的等待与试探,都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了。
如今他们同榻而眠,共享晨昏,在雷雨夜相拥,在晴明日对弈。苏世誉会在书房批阅公文时,自然接过他递来的茶;他会在练剑归来后,直接去苏世誉那儿沐浴更衣。衣柜里两人的衣物混在一处,书案上两人的笔墨并列,连用膳的口味都渐渐趋同。
这才是尘埃落定后,该有的样子。
楚明允低头,在苏世誉睡熟的眉心轻轻印下一个吻。
夜雨涤尽前尘事,同衾共枕余生安。
ooc致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