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酷——疯人疯狗，蛇巷共行9

蛇巷的夜路，被酷滕走得极慢。他半扶半揽着天放，让对方的大半重量靠在自己身上，掌心贴着天放的后背，能清晰感受到布料下的温热黏腻，那是血浸出来的触感，每走一步，酷滕的眉头就皱得更紧，嘴里的絮叨也没停过，倒像是在给自己安魂。

“早说老虎那老东西阴得很，偏要硬闯，这下好了，捅这么大一个口子，回头疤落了多难看。”“酒馆里的金疮药是老蛇给的秘方，比医院的碘伏管用多了，回去我给你好好敷，保证不留疤。”“你说你是不是傻，那刀砍过来你不会躲吗？我皮糙肉厚的，挨一下根本没事……”

天放靠在他肩头，额头抵着酷滕的颈侧，呼吸略有些沉，却没打断他的话。夜风卷着巷子里的桂花香，混着淡淡的血腥味，吹得两人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天放的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躲了，你就挨了。”

就这四个字，堵得酷滕半天说不出话，只觉得颈侧的皮肤烫得厉害，连带着心口也烧得慌。他侧头看了看天放的脸，帽檐早掉了，夜色里能看到他苍白的下颌线，唇色也淡，却依旧抿着那股冷硬的劲儿，只是眉峰微微蹙着，显露出难忍的疼。

酷滕没再说话，只是扶着他的手又紧了紧，脚步放得更稳，绕过青石板路上的水洼，避开巷口晃悠的醉汉，专挑平整的路走。蛇骨酒馆的后门虚掩着，阿虎早守在那里，见两人过来，连忙上前想搭手，却被酷滕一个眼神制止：“轻点儿，扶着旁边的墙就行，别碰他后背。”

阿虎连忙点头，识趣地退到一边，看着酷滕半抱半扶着天放上了二楼的客房。这客房是酷滕平时歇脚的地方，不大，却收拾得干净，一张单人床，一张木桌，墙角摆着个矮柜，上面放着几瓶啤酒和一管药膏——那是上次酷滕后背被敲肿，天放给他的那管。

酷滕把天放扶到床边坐下，小心翼翼地让他靠着床头，又扯过被子垫在他腰后，才转身去烧热水。屋里没有热水器，只有一个铁壶，搁在煤炉上烧，火苗舔着壶底，发出滋滋的声响，映得酷滕的侧脸忽明忽暗。

他翻出矮柜里的金疮药、纱布，还有干净的棉布，热水烧好后，先倒在瓷碗里，又沾着棉布，轻轻擦了擦天放露在外面的手腕和脸颊上的血污，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忍着点，擦伤口可能有点疼。”

天放“嗯”了一声，没动，任由酷滕给他处理。黑色的工装外套被小心地剪开，露出后背那道深可见肉的伤口，血还在慢慢渗，酷滕的动作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心疼，却没说话，只是沾着温热的棉布，一点点擦去伤口周围的血污，动作细致，连肩胛骨缝里的血渍都擦得干干净净。

敷药的时候，天放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指节攥紧了床单，却没哼一声。酷滕的手指沾着墨绿色的药膏，轻轻涂在伤口上，指尖偶尔碰到天放的皮肤，能感受到对方细微的颤抖，他放柔了动作，嘴里絮絮叨叨地转移注意力：“这药膏闻着臭，效果贼好，上次我胳膊划了个口子，敷了三天就结痂了。”“阿虎那小子今天也挂了彩，我让阿豹给他敷药了，那小子笨手笨脚的，指不定把药膏抹到阿虎脸上。”“等你好了，咱去巷口的馄饨摊吃鲜肉馄饨，老板的虾皮给得足，汤鲜得很……”

天放闭着眼，听着他的声音，眉头渐渐舒展开，攥着床单的手也松了些，嘴角竟微微勾了一点极淡的弧度，快得像错觉。

敷好药，酷滕用纱布一圈圈绕着天放的后背缠好，打了个松松的结，又扯过干净的T恤递给他：“先穿我的，你的衣服剪坏了，明天我让酒馆的老板娘给你做件新的，她的手艺好，做的衣服合身。”

天放没接，只是看着他，深黑色的眸子里映着煤炉的火苗，亮闪闪的：“你也受伤了。”

酷滕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的胳膊和后背也挨了几下，蹭了不少血，他摆摆手，满不在乎地笑：“小伤，不值一提，我皮糙肉厚的，睡一觉就好了。”

说着，他转身想收拾桌上的药碗，却被天放拉住了手腕。天放的手微凉，力气却不小，攥着他的手腕不肯放，另一只手指了指他胳膊上的伤口，沉声道：“坐下，我给你敷。”

酷滕笑了，想抽回手：“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行，你好好歇着。”

“坐下。”天放的语气依旧冷，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眼神也盯着他，半点不让。

酷滕没辙，只好乖乖坐在床边，把胳膊伸过去。天放的动作比他更轻，沾着棉布擦血的时候，指尖刻意避开了破皮的地方，敷药时也小心翼翼，指腹偶尔碰到酷滕的皮肤，让酷滕觉得胳膊麻酥酥的，连带着心跳都快了几分。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煤炉上的铁壶偶尔发出一声轻响，火苗映着两人的身影，叠在斑驳的墙面上，温柔得不像话。酷滕看着天放认真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垂着的时候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平时冷硬的眉眼，此刻竟柔和了不少，酷滕看得入了神，嘴里的话就溜了出来：“天放，你笑起来肯定好看。”

天放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向他，眸子里带着一丝疑惑。

酷滕连忙摆手，笑得有些讪讪：“没什么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别总冷着个脸，偶尔笑一笑，巷子里的小姑娘都得被你迷倒。”

天放没接话，只是低头继续给他缠纱布，嘴角却又悄悄勾了一下，这次酷滕看清了，很浅，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他的心湖里，漾开一圈圈的涟漪。

缠好纱布，天放靠回床头，累得闭上了眼，呼吸渐渐平稳。酷滕收拾好桌上的东西，吹灭了桌上的油灯，只留着煤炉的一点火苗，又给天放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地走到桌边，拉了张椅子坐下，就着微弱的光，看着天放的睡颜。

他的睡相很乖，不像平时那么冷，眉头舒展开，唇线也柔和了，酷滕看了很久，伸手轻轻拂开他额前的碎发，低声道：“天放，有你在，真好。”

夜渐渐深了，蛇巷的铜铃灯笼熄了，巷子里的喧闹也散了，只有二楼的客房里，一点火苗，两道身影，守着彼此的温意，在这冰冷的地下世界里，成了最温暖的光。

第二天一早，酷滕是被窗外的鸟鸣吵醒的。他趴在桌上睡了一夜，胳膊有点麻，抬头一看，天放已经醒了，靠在床头，正看着窗外，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冷硬的轮廓竟柔和了不少。

“醒了？”酷滕揉着胳膊站起来，笑得爽朗，“我去巷口买豆浆油条，你想吃甜的还是咸的？”

天放回头看他，眼底带着一丝惺忪，却依旧是那副冷淡淡的样子，却说出了一句让酷滕意外的话：“甜的，你爱吃的。”

酷滕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笑得眉眼弯弯：“好嘞，我这就去，保证给你买刚出锅的！”

他转身跑出客房，脚步轻快，像个得到糖的孩子。天放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抬手摸了摸后背的纱布，能感受到药膏的清凉，还有一丝淡淡的，属于酷滕的味道，像阳光，像桂花，像蛇巷里最暖的烟火气，缠在心头，散不开。

巷口的早餐摊前，酷滕买了两碗甜豆浆，四根油条，还有两个糖糕，都是天放默默记着的，他爱吃的。他拎着早餐往回走，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反射出细碎的光，蛇巷的清晨很安静，只有早餐摊的吆喝声，还有远处传来的鸟鸣。

酷滕想着屋里的人，想着他冷硬的眉眼，温柔的动作，还有那句“躲了，你就挨了”，嘴角的笑就没停过。他知道，从码头那一刀开始，他们就不只是搭档了，在这冰冷的地下世界，在这蛇巷的烟火里，他们是彼此的温意，是彼此的依靠，是这辈子，最分不开的人。

回到客房，酷滕把早餐放在桌上，递过豆浆和油条：“快吃，刚出锅的，还热乎。”

天放接过，抿了一口豆浆，甜丝丝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了心底。两人坐在桌边，安静地吃着早餐，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身上，温柔又美好。

窗外，蛇巷的一天开始了，铜铃灯笼被挂起，酒馆的门开了，小弟们开始巡逻，一切都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只是二楼的客房里，多了一丝不一样的温意，像一颗种子，在一热一冷的滋养下，悄悄发了芽，注定要在这蛇巷里，开出最绚烂的花。

而虎帮的残余势力，早已不敢再踏足城西一步，江城的地下世界，彻底被毒蛇帮掌控，而酷滕和天放这对双雄，也成了蛇巷里最传奇的存在，他们一热一冷，一张扬一沉稳，守着城西，守着彼此，在这暗潮涌动的地下世界里，走出了属于他们的，独有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