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苏清欢僵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脚尖偷偷往回缩了缩,一副被当场抓包的小可怜模样。
她方才那句“我只是睡不着,出来散散步”,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单薄无力。
沈翊没说话,只是一步步朝她走来。
玄色衣袍扫过地面,没有半点声响,可每一步,都像轻轻踩在苏清欢的心尖上。
她紧张得手心冒汗,头越垂越低,几乎要把脸埋进胸口,只敢用余光偷偷瞄他。
直到沈翊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她才听见自己怦怦的心跳声。
“散步?”
他终于开口,声音清淡,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反驳的力道。
“从西跨院,一路散到侯府后门?”
苏清欢:“……”
她张了张嘴,想再编几句,可脑子一片空白,半个字都编不出来。
沈翊目光落在她身上,淡淡扫过她一身便于行动的短打装扮,又看了看她身后那条直通后门的小路,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情绪。
“上一次,你也是这么说。”
苏清欢小声地辩解:“我……我这次真的是……”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两次逃跑,两次被他当场抓住,连借口都一模一样,换谁谁信啊。
她越想越委屈,鼻尖微微一酸,眼眶也悄悄红了一圈。
她也不想的。
她只是习惯了自由自在,不习惯被关在这么大、这么规矩多的宅子里。
她只是怕待久了,哪天被人嫌弃,被人赶走,还不如自己先走。
沈翊看着她忽然耷拉下来的小脑袋,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不掉泪的模样,原本清冷的眉峰,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这个小骗子,胆子大到敢碰瓷他、敢三番两次逃跑,可真被抓了,又这么容易委屈。
“你倒是很会找借口。”
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冷意,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苏清欢咬着唇,不吭声,手指紧紧揪着衣角。
完了,这次肯定要被重罚了。
说不定会被直接赶出侯府,说不定还要被打一顿。
她越想越怕,小声嘟囔:“我就是……不想待在这里……”
声音细若蚊蚋,却还是清晰地落入沈翊耳中。
他眉峰微挑:“这里不好?”
“不是不好……”苏清欢摇摇头,声音带着一点点委屈,“就是……不自在。”
“没有街头热闹,没有街头自由,我像被关起来一样。”
她抬起头,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里还泛着水光,直白又坦诚地看着他。
没有算计,没有撒谎,就是一个小姑娘最直白的感受。
沈翊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长这么大,所有人都挤破头想进镇国侯府,想在侯府里谋一个安稳位置,人人都告诉他,侯府是荣耀,是安稳,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归宿。
还是第一次,有人对着他说:
侯府不自在,像被关起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身烟火气、从市井里撞进来的小丫头,心底那片平静的湖面,又一次轻轻漾开涟漪。
“你想自由?”他缓缓开口。
苏清欢用力点头,眼睛都亮了一点:“想!”
“可以。”
沈翊淡淡一句,让苏清欢猛地一怔,抬头愣愣地看着他。
“嗯?”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安分在灶房当差,不惹事,不偷懒,不逃跑。”沈翊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道,
“时机到了,我自会放你走。”
苏清欢彻底呆住了。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个之前抓她、罚她、次次拆穿她的沈小公子,居然说……会放她走?
“真、真的?”她声音都在发颤。
沈翊淡淡嗯了一声,语气笃定:
“我说话算话。”
月光下,少年眉目清冷,眼神认真,没有半分玩笑之意。
苏清欢看着他,一时间忘了害怕,忘了委屈,心里只剩下满满的不敢置信。
原来,这个冷冰冰的小公子,也没有她想的那么坏。
“在此之前——”沈翊话锋一转,眼神微沉,又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再让我看见你半夜偷偷逃跑,就不是灶房当差这么简单了。”
苏清欢立刻打了个激灵,连忙用力点头,像一只乖巧听话的小动物:
“我知道了!我不跑了!我再也不跑了!”
反正跑也跑不掉,还不如乖乖听话,等他真的放自己走。
沈翊看着她这副瞬间乖巧听话的模样,漆黑的眼底,悄悄掠过一丝浅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回去睡觉。”他淡淡吩咐。
“是!”
苏清欢立刻应声,转过身,一溜烟往回跑,动作轻快得像只小兔子,再也没有半分要逃跑的样子。
看着她慌慌张张、头也不回跑远的小背影,沈翊静静立在原地,良久未动。
随从墨竹从暗处走出来,低声道:“公子,要不要属下……”
“不必。”沈翊淡淡打断他,
“看好她,别让她再受欺负,也别让她再乱跑。”
“是。”
沈翊抬眸,望向苏清欢消失的方向,眼底情绪幽深难辨。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纵容这个碰瓷他的小骗子。
或许是她那双干净又灵动的眼睛,
或许是她委屈又倔强的模样,
或许,是她那句直白的“不自在”,意外戳中了他早已习惯的沉闷日常。
罢了。
留着便留着。
左右,不过是多一双碗筷,多一个热闹。
而跑回房间的苏清欢,趴在窗边,看着沈翊离去的方向,轻轻捂住自己怦怦乱跳的胸口。
她小声对自己说:
“苏清欢,不准再乱跑了。”
“等他说话算话,放你走。”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亮晶晶的眼底,温柔又明亮。
一场由碰瓷开始的纠缠,在这个深夜,悄悄换了一种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