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朱雀大街,日头正盛,人声鼎沸。
挑担货郎摇着铃铛走过,糕点铺飘出甜香,茶肆里说书人拍着醒木,讲着市井里的家长里短。整条街热热闹闹,烟火气裹着风扑在脸上,暖融融的,满是寻常日子的味道。
苏清欢缩在街角老槐树底下,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烧饼,小口小口啃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偷吃东西的小松鼠。
她来京城三个月,没地住、没活干、没靠山,全靠一张嘴、一副胆子、一身混市井的本事混饭吃。
没钱?不怕。
没饭?不怕。
被人欺负?她跑得比谁都快。
在这鱼龙混杂的朱雀大街上,她算不上什么人物,顶多算个——生存能力极强的小机灵鬼。
啃完最后一口烧饼,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摸了摸空空如也的钱袋,轻轻叹了口气。
“唉,又要开工了。”
她的“工作”很简单:
找一辆看起来贵、车主看起来富、最好还有点心软的贵公子车,“不小心”撞上去,讨几文医药费,换一顿饱饭。
不算光彩,但能活命。
清欢的目光在街面上来回扫了几圈,很快,一辆马车撞进了她眼里。
乌木车身,线条沉稳却不张扬,边角没什么花哨装饰,只透着一股低调的贵气。车前两匹神骏的白马,毛色光亮,步伐稳健,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养得起的。
车帘紧闭,却挡不住里面透出的那股子“我很贵、别惹我”的气场。
清欢眼睛“唰”地一下亮了。
就是它了!
她悄悄直起身,理了理身上洗得发白、打了两个小补丁的布裙,又悄悄往脸上抹了点尘土,显得更狼狈一点。
一切准备就绪,就等车主下车。
没过多久,车帘轻轻一动。
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少年缓步走了下来。
他身形挺拔,肩宽腰窄,一身料子上乘的锦袍衬得他气质清贵如竹。眉如墨画,眼似寒星,鼻梁高挺,唇色偏淡,整张脸生得极好,可偏偏没什么表情,冷得像初冬刚结的冰。
周围不少姑娘悄悄侧目,脸颊微红,却没人敢靠近。
那股子生人勿近的贵气,实在太逼人。
清欢在心里默默点头:
颜值高、气质冷、身份贵、脾气肯定不好。
完美碰瓷对象。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表情,把自己想象成一个被生活欺负得可怜巴巴的小百姓。
然后——
“啊——!”
一声短促、清脆、恰到好处、听着就让人心疼的痛呼,苏清欢整个人朝着少年脚边“踉跄着跌了过去”。
动作行云流水,时机精准无比,表情到位,声音到位,姿态到位。
堪称碰瓷界教科书级别表演。
周围路人“唰”地一下围了上来。
“哎哎哎,怎么回事?”
“这姑娘是不是被马惊着了?”
“看着怪可怜的,脸都白了……”
“小公子,您没事吧?”
苏清欢趴在地上,手肘微微撑着,抬头望向那少年,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声音软糯又委屈,带着一点哭腔,恰到好处:
“公子……你、你撞到我了……”
少年垂眸,目光落在她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沈翊长这么大,在京城权贵圈里也算见多识广。谄媚的、虚伪的、故作柔弱的、想攀附的,他见得太多了。
可像苏清欢这样,明目张胆、理直气壮、表情还这么真诚碰瓷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他声音冷淡,没什么情绪:“我何时撞你?”
清欢心里“咯噔”一下。
不好,这是个不好糊弄的主。
但她面上丝毫不慌,反而更委屈了,声音轻轻抖着,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兔子:
“就、就是刚才……我好好走路,忽然……忽然就被撞到了……我腿好疼……走不了路了……”
她说着,还悄悄往他脚边挪了半寸,确保自己“摔”得足够靠近他,让围观的人更同情她。
沈翊看着她这副明明心虚、却硬装可怜的样子,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一下。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这么理直气壮碰瓷的。
演技还挺逼真。
他沉默了一瞬,淡淡开口:“你想要什么?”
清欢眼睛一亮。
有戏!
她立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小声又乖巧地补了一句:
“那个……公子要是实在不想负责,给点医药费也行,我不挑的。真的,很少的。”
沈翊:“……”
他忽然觉得,今天出门,大概是没看黄历。
围观的人也忍不住偷偷笑。
这姑娘,也太实在了。
沈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无奈,从袖中取出一锭碎银,递到她面前。
“够了?”
清欢眼睛都看直了。
这么多?!
她本来只想讨个十几二十文,买两个包子吃。
她连忙点头,像啄米似的:“够了够了!多谢公子!公子心善!公子长命百岁!”
她伸手就要去接。
就在指尖快要碰到银子的那一刻——
沈翊忽然把手收了回去。
清欢:“?”
她抬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沈翊淡淡看着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想拿银子,可以。”
“跟我回府,让大夫看看,伤在哪了。”
清欢:“……”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回府?
让大夫看?
那她这碰瓷不就当场穿帮了吗?!
她连忙摆手,笑得一脸勉强:
“不用不用不用!公子太客气了!我这点小伤,不碍事不碍事!回去歇两天就好了!真的!”
沈翊看着她瞬间变得慌乱的眼神,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几乎抓不住。
他就是要看看,这小骗子,接下来还能怎么演。
他语气依旧平淡:“不行。”
“若是真伤着了,耽误医治,反而不好。”
“跟我回府。”
清欢心里哀嚎。
完了,踢到铁板了。
这人看着冷,怎么这么难缠啊!
她还想再挣扎一下:“公子,真的不用——”
“走。”
沈翊语气没加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清欢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莫名有点怂。
她默默咽了口唾沫,认命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小声嘟囔:
“……那、那好吧。”
反正到了府里,她再想办法溜掉就是了。
沈翊看着她那副“我认栽但我不服”的小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又勾了一下。
有点意思。
他转身,淡淡吩咐随从:“备车。”
“是,小公子。”
清欢磨磨蹭蹭地跟在后面,心里已经开始盘算逃跑路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