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牧离策马冲过长安街,马蹄在青石板上敲出急促的“哒哒”声。夜风灌进他绣着四爪金蟒的紫袍,吹散了他额前的碎发。他攥紧缰绳,指节泛白。
“驾!”
他不敢想,若言石真的起兵,那个总是用倔强眼神看着自己的女人,会落得何等下场。午门外的断头台,曾染过多少皇亲贵胄的血?他记得十二岁那年,三皇叔谋反被诛,其家眷无论男女老幼,皆被斩于市曹。血浸透了刑场的黄土,三日不干。
不,绝不能让珞瑶走到那一步。
哪怕……哪怕要亲手折断她的羽翼,将她囚禁在方寸之间。
宫门“吱呀”一声打开,值夜太监提着灯笼迎上来:“七殿下,这个时辰……”
“本王有要事禀报父皇。”苏牧离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随从,大步流星朝养心殿走去。
长廊两侧宫灯摇曳,将他颀长的影子拉得忽明忽暗。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午后,在镜海湖畔第一次见她。那时她未着戎装,一袭水蓝色骑装,长发束成高马尾,正执枪与侍卫对练。枪风凌厉,扫落满树桃花,她回眸时,眼中映着粼粼湖光,骄傲得不可一世。
“殿下若接不住,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那时他怎么回答的?
“若我赢了,姑娘可否答应我一事?”
“什么?”
“日后……少碰这些凶器。”
其实他想说的是:让我护着你,可好?
可他不能。他是皇子,是父皇手中最锋利也最容易被舍弃的刀。他的婚事,从不是男女情爱那样简单。娶镇北侯独女,是拉拢,是制衡,也是一道催命符。
养心殿内烛火通明,皇帝披着明黄寝衣,正在批阅奏折。见苏牧离深夜求见,他放下朱笔,抬了抬眼皮:“老七,何事如此慌张?”
苏牧离跪地叩首:“父皇,儿臣收到密报,镇北侯似有异动,调边境精锐回京,恐生变故。”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牧离,你可知镇北侯此次调兵,是奉了谁的旨意?”
苏牧离猛地抬头。
“是朕。”皇帝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太子结党营私,勾结边将,朕已掌握确凿证据。三日后,便是收网之时。”
“可珞瑶她……”
“镇北侯忠心耿耿,言珞瑶自然无事。”皇帝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倒是你,老七,你似乎太过在意这位王妃了。”
苏牧离心中一凛:“儿臣不敢。”
“不敢最好。”皇帝转身,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帝王之家,最忌有情。你既选择走这条路,便该知道,有些东西,该舍则舍。”
“儿臣……明白。”
“退下吧。”
苏牧离退出养心殿时,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夜风一吹,刺骨冰凉。他忽然想起那碗“避子药”——父皇知道吗?还是说,这本就是默许?
他踉跄一步,扶住宫墙,胃里翻江倒海。
“王爷?”随从担忧地上前。
苏牧离摆摆手,直起身,眼中最后一点温度褪尽:“回府。”
听雪苑内,言珞瑶收起银枪,用软布细细擦拭。枪尖映着月光,寒芒凛冽。她忽然动作一顿,侧耳倾听。
墙外传来极轻微的衣袂破风声。
不是府中暗卫的步伐。更轻,更飘忽,像是……江湖人的身手。
她眼神一厉,反手执枪,悄无声息地跃上屋顶。只见一道黑影正迅速朝苏牧离的书房掠去,身形如鬼似魅。
刺客?
她来不及多想,提枪便追。然而那黑影快到不可思议,几个起落便没入书房后的竹林。言珞瑶追进去时,已不见人影,只有地上落着一方素白手帕。
她捡起手帕,上面绣着精致的兰草,角落用银线绣着一个小字——
“离”。
苏牧离的贴身之物。
言珞瑶捏紧手帕,指尖发白。这不是刺客,是来送东西的。是谁?能让他以如此隐秘的方式传递消息?
她将手帕收起,正欲离开,忽然听见竹林深处传来极轻的说话声。
“……王爷已决定,三日后动手。”
“那边……都安排好了?”
“是。只是镇北侯那边,恐怕不会坐视不理。”
“侯爷自有分寸。倒是王妃……王爷嘱咐,无论如何,保她性命。”
言珞瑶屏住呼吸,慢慢后退,每一步都轻如猫步。直到退出竹林,回到听雪苑,她才松开一直紧握的枪杆,掌心已被掐出深深的血痕。
三日后。
苏牧离,你到底在谋划什么?
而父亲调兵回京……是真的察觉了危险,还是早已卷入这场旋涡?
她转身回房,从床底暗格中取出一枚虎符——半枚。这是出嫁前夜,父亲塞给她的。“瑶儿,此去长安,凶险难测。这半枚兵符你收好,若有一日……为父遭难,你可凭此调动北境三千死士。”
那时她不懂,如今全明白了。
父亲早料到有这一天。
窗外,夜色更沉了。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天。
言珞瑶吹灭烛火,和衣躺下,银枪就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她睁着眼,看着帐顶的绣花,一夜无眠。
而书房内,苏牧离握着那方被送回的手帕,指尖摩挲着那个“离”字。手帕上多了几道褶皱,还有极淡的、属于她的冷香。
她发现了。
也好。
他铺开宣纸,提笔蘸墨,写下八个字:
“情义两难,唯求卿安。”
写罢,他将纸凑近烛火,看着火舌舔舐墨迹,最终化为灰烬。
就像他们之间,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本该干净美好的东西,早已在这皇权倾轧的深渊里,烧得什么都不剩了。
天将破晓时,一匹快马冲进王府。马背上的传令兵滚落在地,嘶声高喊:
“报——北境八百里加急!镇北侯言石,于昨夜子时……起兵了!”
整个七皇子府,骤然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