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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封里的月亮(下)

直至深渊相拥

大学生活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把每个新生卷入其中,然后按照既定程序打磨、塑形。

林曦很快适应了这种节奏。她每天六点起床,跑步,洗漱,早餐,七点半到图书馆占座,上课,午休,下午继续上课或自习,晚上十点回宿舍,十一点睡觉。周末去听讲座,参加社团活动,或者去博物馆、美术馆。

她的时间表排得满满的,没有空隙,没有留白,像一篇没有标点符号的长文。这样很好,她对自己说,忙碌让人充实,充实让人没有时间胡思乱想。

她认识了新的人。同宿舍的三个女生:东北来的李想,爽朗爱笑;四川的周小雨,温柔细心;本地的王雅婷,时尚干练。她们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一起讨论哪个老师严格哪个课程有趣。林曦是宿舍里最安静的一个,但也是最可靠的一个——笔记记得最全,作业做得最快,永远知道deadline是什么时候。

“林曦,你简直是个机器人。”李想有次开玩笑说,“都不见你累,不见你烦,不见你想家。”

林曦只是笑笑,没有回答。她不是不想家,不是不累,不是不烦。她只是习惯了把这些情绪压下去,压到最深处,压到连自己都感觉不到的地方。

就像她习惯在每天晚上十点,宿舍熄灯前,拿出那本夹着信封的法学教材,翻到那一页,看一眼那幅画。不看太久,就几秒钟,然后合上书,放回书架。像完成一个仪式,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的仪式。

林晚每周会打一次电话,通常是在周日晚饭后。通话时间不长,十分钟左右,内容固定:这周怎么样,学习累不累,妈妈身体如何,天气如何。像两个外交官在进行例行磋商,礼貌,克制,不触及任何敏感议题。

“北京冷了吗?”

“开始冷了,但还没供暖。”

“家里也冷了,妈说下周要给你寄厚衣服。”

“嗯,谢谢。”

“画画呢?”林曦偶尔会问。

“还在画。”

“画什么?”

“……一些作业。”

对话总是这样戛然而止。林曦想问更多:画了什么?给谁看?老师怎么说?但她问不出口。就像林晚也从不问:你交新朋友了吗?参加什么活动了?想家吗?想……我吗?

她们用沉默筑起一道墙,墙的两边是两个独立的、平行的世界。偶尔会有声音穿过墙缝传来,但微弱,模糊,听不真切。

……

直到十月的一个晚上,林曦接到林晚的电话,时间比平时早,声音也和平常不同。

“姐姐。”林晚的声音有些喘,背景里有风声。

“怎么了?”

“我……我在你们学校门口。”

林曦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来北京了。写生,跟老师一起。现在在你们学校东门。”

林曦握着手机,有几秒钟完全说不出话。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很响,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你等我。”她最终说,“我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林曦抓起外套就往外跑。李想在后面喊:“这么晚去哪啊?”

“我妹妹来了!”她头也不回地喊,声音里有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十月的北京夜晚已经很凉了,风吹在脸上像薄薄的刀片。林曦跑过宿舍楼,跑过图书馆,跑过灯光昏暗的林荫道。她的影子在路灯下拉长又缩短,像一场仓促的皮影戏。

东门就在前面了。她放慢脚步,调整呼吸,用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然后她看见了林晚。

林晚站在校门外的路灯下,背着那个熟悉的画板包,穿着深色的外套,头发比夏天时长了一些,在颈后扎成一个小小的马尾。她正仰头看着校门上的校名,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很专注,像在观察一件艺术品。

“晚晚。”林曦叫她。

林晚转过身。看见林曦的那一刻,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走过来,脚步不紧不慢,像她们只是在家门口的便利店偶遇。

“怎么突然来了?”林曦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稳。

“学校组织来北京写生,三天。刚才在附近吃完饭,老师说可以自由活动一小时,我就过来了。”

“吃过饭了?”

“嗯。”

“住哪?”

“西四环那边的青年旅社,跟老师同学一起。”

一问一答,像在核对信息。林曦看着妹妹,发现林晚又长高了一点,几乎和自己一样高了。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了一些,轮廓更清晰,更像……更像她们的母亲。但眼睛还是小时候的样子,大,亮,看人时有种直接的、不加掩饰的专注。

“要进去看看吗?”林曦问,“我们学校……挺大的。”

“好。”

她们并肩走进校门。夜晚的校园很安静,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骑自行车的学生匆匆经过。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林曦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指着远处的建筑:“那是图书馆,新建的,很漂亮。那边是教学楼,我常在那里上课。宿舍在那边,六楼,朝北……”

她像个导游,机械地介绍着,声音在夜风里听起来很单薄。林晚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但目光一直在周围的环境上游移——看树,看建筑,看路灯的光晕,看一切林曦每天看见、却从未仔细描述过的东西。

走到一个小广场时,林晚停了下来。广场中央有一个雕塑,是现代抽象的造型,在月光下投下奇怪的影子。

“这里可以坐吗?”她问。

“可以。”

她们在雕塑旁的长椅上坐下。长椅是木质的,已经有些掉漆,摸上去很凉。林晚把画板包放在脚边,仰头看着天空。

北京的夜空不如家乡清澈,只能看见几颗最亮的星,和那个缺了一小块的月亮——和林晚画里的一模一样。

“月亮真的跟来了。”林晚突然说。

林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嗯。”

“但它看起来……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更远。”林晚说,声音很轻,“更冷。”

林曦不知道该接什么。她只是看着那个月亮,看着它周围模糊的光晕,看着它悬在高楼大厦的轮廓之上,像一个遥远的、沉默的见证者。

“你……”林曦开口,又停住。她原本想问“你过得好吗”,但觉得这个问题太宽泛,太虚伪。最终她问的是:“画画还顺利吗?”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打开画板包,从里面拿出一个速写本,递给林曦。

“这几天的写生。”

林曦接过本子,就着路灯的光翻看。里面全是北京的建筑和街景——故宫的红墙,胡同的灰瓦,长安街的车流,地铁站的人群。画得很潦草,是速写,线条快速而自信,抓住了景物的神韵。

但在这些画中间,夹杂着一些别的。

一页画的是大学校门,就是刚才林晚站着看的那座门。另一页画的是图书馆的轮廓,林曦认出来了。还有一页,画的是一扇窗,六楼,朝北,窗帘拉着,但窗台上放着一小盆绿植——那是林曦的宿舍窗台,那盆绿植是她上周刚买的。

林曦的手指停在那页上。她抬头看林晚,林晚正看着别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平静,但耳尖微微发红。

“你怎么知道……”林曦的声音哽住了。

“我问了你同学。”林晚说,依然没有看她,“在你们学校论坛发了帖子,问有没有人认识林曦,描述了一下你宿舍的样子。”

“为什么?”

林晚终于转过头,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因为我想知道,你每天从什么样的窗户往外看。”

这句话很轻,但落在林曦心里,却有千斤重。她看着妹妹的眼睛,在那双熟悉的、和自己相似的眼睛里,看到一种她从未在林晚脸上见过的神情——固执的,笨拙的,近乎幼稚的执着。

“你……”林曦开口,却说不下去。

“我还画了这个。”林晚翻到本子的最后一页。

那是一张未完成的画。画的是此刻的她们——两个少女坐在长椅上,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画里的林曦侧着脸,看着远方;画里的林晚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她们的影子在脚下交织成一团模糊的黑色。

画只画了轮廓,没有细节,没有阴影,像两个等待被填充的空壳。

“还没画完。”林晚说,“不知道该怎么画脸。”

林曦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收藏柜里那张没有脸的画。林曦七岁时画的“全家福”,画里的自己没有脸,因为“不知道该怎么画”。

现在林晚十七岁,画她和姐姐,依然不知道该怎么画脸。

这像某种宿命的循环,像一首没有终点的回文诗。

“不用画脸。”林曦听见自己说,“这样就很好。”

“可是没有脸,谁知道画的是谁?”

“我们知道。”

这句话说出来,空气突然安静了。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十点了。林晚收起速写本,重新放进画板包。

“我该回去了,老师规定十点半前要集合。”

“我送你到门口。”

“不用,我记得路。”

“我送你。”

她们站起来,往回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这次,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几乎贴在一起,但在实际的空间里,她们之间依然隔着那个人的距离——不远,但无法跨越。

到校门口时,林晚停下脚步。

“姐姐。”

“嗯?”

“北京……好吗?”

林曦想了想,说:“很大,很吵,但也很……自由。”

“自由?”

“嗯。在这里,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知道我是谁的女儿,谁的姐姐。我可以是任何人。”

“那你想成为谁?”

这个问题问住了林曦。她看着妹妹,看着林晚那双认真的、等待答案的眼睛,突然感到一阵恐慌。她想成为谁?一个普通的大学生?一个优秀的法学生?一个忘记过去、面向未来的人?还是一个依然记得五岁那场雪、记得那颗糖、记得所有不该记得的事的人?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这是真话。

林晚点点头,好像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

“我该走了。”她说,转身,但又停住,“姐姐。”

“嗯?”

“……好好照顾自己。”

“你也是。”

林晚走了,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街角。林曦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街角,看了很久很久。

风更冷了,她裹紧外套,转身回宿舍。路上她一直在想林晚最后那个问题:你想成为谁?

回到宿舍时,李想正在敷面膜,看见她进来,含糊不清地问:“见着妹妹了?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嗯,她跟老师一起来写生,得回去集合。”

“你妹妹学画画的?真好。我妹就知道打游戏。”

林曦笑了笑,没有接话。她洗漱完,爬上床,但没有立刻睡觉。她拿出手机,想给林晚发条短信,问“到酒店了吗”,但字打了一半又删掉了。

最终她什么也没发,只是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但她睡不着。脑海里全是刚才的画面:林晚站在路灯下的样子,林晚翻速写本的样子,林晚问“你想成为谁”的样子,林晚离开时那个小小的、孤独的背影。

还有那幅未完成的画——两个没有脸的少女,坐在长椅上,中间隔着那个人的距离。

林曦突然明白了。林晚不是在问她“你想成为谁”,而是在问“我们是谁”。在没有了共同的家、共同的城市、共同的日常之后,在物理距离拉开之后,在各自开始新生活之后——她们是谁?还是姐妹吗?还是那些共享秘密的人吗?还是彼此生命中那个特殊的存在吗?

还是说,时间会慢慢稀释一切,距离会慢慢模糊一切,直到她们变成两个熟悉的陌生人,只在逢年过节时问候,只在家庭聚会上见面,只在记忆深处保留着一些褪色的、不再重要的片段?

这个可能性让林曦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她翻了个身,面对墙壁,把脸埋进枕头。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林晚的短信:到了。画完了。

附了一张照片。拍的是速写本的那一页,现在画完成了——两个少女的脸都画上了,但画得很模糊,像蒙着一层薄雾。她们依然坐在长椅上,中间依然隔着那个人的距离,但她们的影子在脚下完全融合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今晚的月亮,看见了两个想成为对方的人。

林曦盯着那行字,眼睛突然湿润了。她想回复什么,想说“不是这样”,想说“你错了”,想说“我不想成为你,我只想……”

只想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在那个遥远的、林晚看不见的宿舍里,在这个北京深秋的夜晚,她对着手机屏幕,无声地流下了来到这座城市后的第一滴眼泪。

眼泪是咸的,是热的,是真实的。

像那个缺了一小块的月亮,像那列开往远方的火车,像那幅没有脸又有了脸的画,像所有说不清、道不明、但真实存在的情感。

林曦没有回复短信。她只是把那张照片保存下来,然后关掉手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直到窗外的天空开始泛起鱼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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