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曦离开的那天,是个晴朗的九月早晨。
火车站台上挤满了送行的人,学生,家长,行李箱,编织袋,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林曦站在车厢门口,手里捏着车票,背着一个深蓝色的双肩包——那是父亲留下的,她执意要带在身边。
母亲周文瑛在交代最后的事项:“到北京先给你姑妈打电话,她会在出站口等你。宿舍安排好了记得拍照发给我,被子要晒过才能用……”
林曦点头,目光却越过母亲的肩膀,落在几步之外的林晚身上。
林晚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封口。她没有看林曦,而是盯着地面,仿佛对站台上的裂缝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阳光从巨大的玻璃天窗倾泻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清晰的影子,像另一个沉默的、平面的她。
“晚晚,”母亲回头叫她,“跟姐姐说再见。”
林晚抬起头,眼睛在阳光下微微眯起。她走过来,把手里的信封递给林曦。
“给你的。”她说,声音很轻,几乎被周围的嘈杂淹没。
林曦接过信封。很薄,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封口用胶水仔细粘过,边缘平整得没有一丝翘起。
“现在可以打开吗?”林曦问。
“上车再看。”林晚移开目光,看向缓缓驶入的另一列火车,“路上……注意安全。”
这是她们这几天来说得最长的一句话。从林曦收到录取通知书开始,家里的气氛就变得奇怪——不是悲伤,不是不舍,而是一种紧绷的、小心翼翼的平静。母亲忙着准备行李,林曦忙着处理各种手续,林晚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除了吃饭几乎不出来。
她们像三个在同一个空间里各自运转的行星,引力还在,但轨迹已经注定要分开。
广播开始催促乘客上车。林曦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看了一眼林晚,然后转身踏上台阶。她的背影在车厢门口停顿了一秒,像是要回头,但最终没有。车门缓缓关闭,把站台上的世界隔绝在外。
火车启动时,林曦在靠窗的座位坐下。她看着窗外,母亲在挥手,林晚站在原地,手里空着,眼睛追随着移动的列车。阳光太烈,林曦看不清妹妹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白色的、越来越小的身影,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封。
牛皮纸的质地,没有任何装饰,只在正面用铅笔写了两个字:林曦。是林晚的字迹,有些潦草,不像平时画画时那么工整。林曦用手指抚摸那两个字,能感觉到笔尖在纸上留下的微小凹陷。
她小心地撕开封口。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对折过两次,打开后是一幅钢笔画。
画的是一列火车,从画面的右下角向左上角行驶,车头已经驶出画面,只留下车厢的局部。车窗是空白的方块,没有人影,但其中一扇窗的玻璃上,隐约映出一个月亮——不是满月,是缺了一小块的凸月,悬在画面左上角的天空。
画的下方有一行小字:今晚的月亮会跟我一起走吗?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只有这句话,和林晚画月亮时特有的那种细腻笔触——她用极细的笔尖点出了月面上的阴影,让那个月亮看起来真实得几乎要脱离纸面。
林曦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火车的轰鸣声在耳边持续,车厢微微摇晃,窗外是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但她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感觉不到,眼里只有那幅画,那句话,那个悬在火车窗玻璃上的、虚幻的月亮。
她想起林晚十五岁那年夏天,她们一起看月食。那天晚上很热,两人抱着凉席到楼顶天台,躺在竹席上等月亮被阴影吞没。林晚带了速写本,在月光下画月亮的各种形态。
“姐姐,”林晚突然问,“如果月亮不见了,晚上会永远黑吗?”
“月亮不会不见。”林曦当时回答,手里拿着一把蒲扇给两人扇风,“它只是暂时躲起来。”
“可是如果它真的不见了怎么办?”
“那我们就自己发光。”
林晚转过头看她,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怎么发?”
林曦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只是接过妹妹的速写本,在空白页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月亮,旁边写上:林曦和林晚的月亮,永远不会消失。
林晚看着那幅幼稚的画,笑了,然后把那一页撕下来,小心地夹进自己的画册里。
现在,两年后,林晚画了一列开往远方的火车,一个月亮,和一句没有答案的问话。
林曦把画重新折好,放回信封,再把信封放进背包最里层的夹袋。她的动作很慢,很小心,像在处理一件易碎的瓷器。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火车继续向前,轰隆轰隆,像一场永不停止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