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中的第一场雪,是林曦带给她的。
那年她五岁,姐姐七岁。南方的冬天总是湿冷入骨,却极少下雪。那天清晨,林晚被窗外异样的光惊醒,赤脚跑到阳台上——世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毛茸茸的玻璃球,细雪正慢悠悠地飘洒。
“会化掉的。”姐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晚回头,看见林曦已经穿戴整齐,连红领巾都系得一丝不苟。姐姐总是这样,比大人还像大人。
“我想堆雪人。”林晚把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
“太薄了,堆不起来的。”林曦走到她身边,也望向窗外。姐妹俩在玻璃上的倒影重叠在一起,林晚比姐姐矮大半个头。
但那天下午,林曦还是带着林晚溜到了楼下的小花园。积雪果然薄,只够在冬青树叶上积起浅浅一层。林晚蹲在地上,试图把那些零散的雪拢在一起,小手冻得通红。
“伸手。”
林晚抬头。林曦站在逆光里,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什么,放进她掌心。
是一颗包裹着浅蓝色糖纸的水果糖,已经被体温焐得微暖。
“妈妈说吃糖对牙齿不好。”林晚记得清楚,母亲上周才收走了她藏在枕头底下的三颗奶糖。
“今天可以。”林曦在她身边蹲下,自己也剥开一颗放进嘴里,“下雪天是特别的。”
糖在口腔里化开,是柠檬混合薄荷的味道,清冽又明亮,像这场不合时宜的雪。林晚眯起眼睛,看着姐姐的侧脸——林曦正认真地看着那些即将融化的雪,睫毛上沾了一点细小的水珠。
那一刻,五岁的林晚心里涌起一种模糊而汹涌的情绪。她想把这颗糖的味道、这个雪后的下午、还有姐姐睫毛上的水珠,全部装进一个永远不会融化的盒子里。
后来雪真的化了,傍晚时分只剩下潮湿的地面和水洼里破碎的天空。但林晚悄悄留下了那张浅蓝色的糖纸,把它压平,夹在她最喜欢的图画书里。
从有记忆开始,林晚的世界里就充满了林曦的影子。
不是比喻——是真的影子。她们共用一间朝南的卧室,两张单人床之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走道。夏天的清晨,阳光会把窗棂的影子投在地上,随着日头升高,那道影子会慢慢爬过地板,先触到林曦的床脚,然后才是林晚的。
林晚常常醒得比姐姐早,就侧躺着看那道移动的光影分界线。她会想象那是一道缓慢流淌的河,河的彼岸是林曦的世界——一个总是井然有序、被母亲称赞的世界。
林曦的书桌永远整洁,作业本上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她当班长,学钢琴,期末考总是年级前三。母亲会在亲戚面前摸着林曦的头说:“我们家曦曦,从来不用人操心。”
林晚则相反。她的书桌像刚经历过一场小风暴,画纸和彩笔永远在逃亡的路上。她喜欢在课本空白处画小人,为此没少挨批评。成绩中上,但老师评语总写着“聪明但不够专注”。
母亲不说对比的话,但林晚能从那些细微的叹息里听出来。当她又忘记把美术工具收好时,母亲会说:“看看你姐姐的房间。”当她数学考了八十五分——其实是不错的成绩——母亲会不经意提起:“曦曦这次又是满分。”
林晚不讨厌姐姐,一点也不。相反,她像一株天生就会向着阳光生长的植物,本能地追随着林曦的存在。
七岁那年,发生了一件小事。
林曦要参加市里的少儿绘画比赛,花了整整两个周末完成了一幅水彩画:清晨的荷塘,露珠在荷叶上闪闪发光。画就放在书桌上,等第二天交到学校。
那天下午,林晚一个人在房间玩。她看到姐姐的画,被那些漂亮的颜色吸引,忍不住凑近去看。她想看看那些露珠是怎么画出来的,于是拿起林曦的画笔,蘸了一点清水,想试试能不能晕染出同样的效果。
她太用力了。笔尖戳破了纸面,清水在荷花的粉色花瓣上洇开一团难看的污渍。
林晚僵住了。恐慌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住心脏。她下意识地把画藏到床底下,然后跑出房间,躲进了阳台的储物柜。
柜子里有樟脑丸的味道,还有旧毯子沉闷的气息。林晚蜷缩在黑暗里,听着自己怦怦的心跳。她想到母亲失望的眼神,想到林曦可能会再也不理她——这个念头比任何责备都可怕。
不知过了多久,柜门被拉开了。
光线涌进来,林曦蹲在柜门前,表情平静。
“出来吧。”她说。
林晚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对不起,我把你的画弄坏了……”
“我知道。”林曦伸手拉她,“先出来,里面闷。”
林晚被拉出来,站在明亮的阳台上抽泣。林曦没有马上去看那幅画,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什么——又是两颗糖,一颗浅蓝,一颗浅粉。
“选一个。”
林晚指了指浅粉色那颗。林曦把蓝色的留给自己,两人并排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剥开糖纸。
“妈妈快下班了。”林曦说,糖在脸颊一侧鼓起一个小包,“我们得想个办法。”
“我会说是我弄坏的。”林晚小声说。
“然后呢?你挨骂,我比赛泡汤。”林曦摇摇头,她思考时的样子像个真正的大人,“画还能改吗?”
她们回到房间,从床底下拿出那幅画。水渍已经干了,荷花花瓣上有一团明显的痕迹。
林晚看着姐姐拿起画笔,蘸上颜料,在那团污渍上点染、勾勒。几分钟后,那里多了一只停驻的蜻蜓,透明的翅膀半拢着,恰好遮住了原来的瑕疵。
“这样更好。”林曦退后一步审视自己的作品,“本来就觉得这里有点空。”
林晚呆呆地看着那只凭空出现的蜻蜓。在那个瞬间,七岁的林曦在她眼中像拥有魔法。
那天晚上,母亲回家后夸奖了那幅画,尤其喜欢那只蜻蜓:“曦曦真有创意。”
林曦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临睡前,林晚钻进姐姐的被窝——这是她害怕或开心时的习惯。两个小女孩挤在一张单人床上,呼吸在寒冷的空气里化成白雾。
“姐姐,”林晚在黑暗里小声问,“你为什么从来不生气?”
林曦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是姐姐。”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对自己说。
林晚不懂这句话的全部重量,但她伸出手,握住了林曦的手指。姐姐的手总是比她暖一些。
“我以后会小心的。”林晚保证。
“没关系。”林曦翻了个身,面对着她,“睡吧。”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林曦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林晚看着姐姐闭上的眼睛,心里那个模糊的盒子又出现了。这次她想装进去的,是黑暗中的这句“没关系”,是姐姐手心的温度,是那只拯救了一幅画的蜻蜓。
她悄悄起身,从自己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那本图画书,翻到夹着浅蓝色糖纸的那一页。想了想,她又把今天那颗浅粉色的糖纸也夹了进去。
两张糖纸在月光下泛着细微不同的光泽,像收藏了一小片天空和一小片晚霞。
林晚不知道这种想要收藏一切与姐姐相关瞬间的冲动是什么。她只知道,当林曦在身边时,世界就更明亮、更安全一些。就像那颗在雪天被允许的糖,在规矩严明的世界里撕开了一个小小的、甜蜜的例外。
她把图画书放回抽屉最深处,回到床上,轻轻挨着姐姐已经睡熟的身体。
窗外,冬天正在蔓延。但在这个拥挤的小床上,温暖是具体的、可触碰的。
而那个关于雪、关于糖、关于拯救与被拯救的故事,才刚刚写下第一个句子。
在后来漫长的岁月里,林晚会反复回想起这个夜晚。她会明白,有些东西从最开始就埋下了种子——那种混合着仰望、依赖、愧疚与某种更深沉情感的复杂情绪,像那颗柠檬薄荷糖的味道,清冽,微涩,又带着令人成瘾的甜。
但在五岁和七岁的这个冬夜,她们只是两个挤在一张小床上取暖的孩子。一个已经学会了承担“姐姐”这个角色赋予的重量,另一个则刚刚开始意识到,有些人是如此重要,重要到你愿意躲进黑暗的柜子里,只为逃避让她失望的可能。
林晚在入睡前最后想的是:明天要画一张画,画里有两只蜻蜓,一只是姐姐的,一只是她自己的。
这个念头让她安心地沉入睡眠。
而林曦在梦中皱了下眉,无意识地往妹妹的方向靠了靠,手臂轻轻搭在了那个小她两岁的身体上。
窗外,真正的冬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