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的缺席,只留下沉闷的心跳在颅内冲撞、回荡。
巨大的压力碾榨着胸腔。
我张嘴吸气,反而引得冰冷的海水扎进肺泡。
在……海里?
对了,我害怕深海来着。
躯体冰冷彻骨,肺腑却像在被烈火灼烧。
挣扎,手脚划动,一串串气泡从口鼻间仓皇逃逸,消融在上方那片绝望的幽蓝里。
不知挣扎了多久,我累了。
灵魂如灌铅般沉重,双脚麻木不堪。
没有方向,没有参照,唯有来自生命本能的窒息感,和不断下沉的寂静
我徒劳地伸手,试图触碰——
那一缕穿透深海的光线,唯一的光。
意识陡然上浮,肺部的剧痛尚未消退,但水的触感正在抽离
像前世被摁入马桶水中,又猛地提起。
双腿的蹬踏不再像在划水,倒像是在……
奔跑?
饶了我吧,我最不擅长运动了。
肺部的灼痛也随之变质,不再是溺水的胀痛,而是一种更熟悉的……
源于记忆深处的紧缩和灼烧
刺激性的干咳扼住喉咙,胸口被紧紧勒住
无论怎么用力呼吸,空气都进不来,也吐不干净,只剩下尖锐的痛和徒劳的嘶鸣
不是吧?连前世的哮喘也追到这来了?
荒谬的认知让我想笑,却引发更剧烈呛咳。
眼前开始发黑,耳畔回响尖锐的喘气声,如同干涩的笛子发声
有没有沙丁胺醇?
我在想什么,这里怎么可能有吸入剂?
那束光还在那,悬于混沌痛苦的背景中央。
不知为何,光是注视着祂,周遭啃噬知觉的痛楚便模糊、退却了。
不知道为何,我想我一定要去追寻祂
迈开步子,似乎近了一些,又似乎遥不可及。
“嗡——!!!”
这次,是清晰到刺耳的巴士喇叭。
脚下骤然一空。
耳边的风声从呜咽变为咆哮,身体的一切都要从喉咙里挣脱。
三回啊,三回!这是第三次体验坠崖了
冰凉的秋雨砸落,乌云压顶,几乎触手可及。
经历过深海与窒息,淋雨只能算开胃小菜。
这是墨家覆灭的雨夜。
那束光依然在。
在这片混杂痛苦与失去的背景板上,祂是唯一清晰、恒定、安静的存在。
我不再“挣扎”着去够着祂了。
太累了,还是太痛了?
只是远远看着,知道它在那里……也好。
但是,你甘心吗?
意识先于身体做出反应,朝着光的方向。
而随着这意念的微动,之前所有层次的痛苦
——溺水的胀痛、哮喘的窒息、坠崖的失重、灭门的冰冷。如同被引爆的炸药,从四面八方轰然袭来,瞬间吞没了残存的意识。
是啊,我本来就该这样吧。
高台之上,原本带着评判、好奇或慵懒观望的众长老,此刻如同被无形的寒冰冻结。
他们面前,那面号称可映照万心、亘古长存的「问心古镜」,此刻呈现出的并非任何具体景象,而是一片不断翻滚、扭曲的混沌。
偶尔有破碎的幻影,却无法凝聚成清晰的镜象。
“怎么回事?!”有长老失声惊呼,拂袖而起,“镜象呢?为何是一片混沌!”
“古镜竟映照不出?”另一位长老声音发颤,
眼中满是难以置信,“此子心海所惧,究竟是为何物?竟连‘问心’都无法呈现?”
“究竟是何等心魔?连神器都为之遮蔽!”
惊呼声此起彼伏,整个高台哗然。观测受阻,这在仙盟招新史上堪称闻所未闻。
就在这片鼎沸的惊疑与喧哗达到顶点时——
古镜光华倏然一,幻境消散。
广场中央,一道身影踉跄跌出,双手勉强撑住地面,才没有彻底摔倒。
他低着头,全身被冷汗浸透,额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肩膀随着剧烈而压抑的喘息不断起伏。
死寂。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道仿佛刚从地狱爬回来的身影上。
“「问心古镜」…改名叫刑部大牢……得了。”
嘶哑、微弱,却清晰
轻描淡写。甚至带着调侃的话语飘了上来
高台之上,陷入了一种更加诡异的寂静。
各宗长老面面相觑,张了张嘴,竟一时寻不到任何言辞来接这话头。
【宿……主?】系统的电子音微弱地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迟疑,【你……还好吗?】
墨轩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喉咙里翻涌的、仿佛仍带着血腥和海水咸味的幻觉。
在脑中没好气地挤出两个字:【不好。】
浩渺宗席位上,御空长老目光如渊
视线投向台下,那个刚从极致恐惧中脱身,却还能口出戏言的青衣少年。
“观其形,受难颇深。”良久,才有长老抚须沉吟,打破了沉默,语气复杂难明。
“虽未能观其全貌,但能引动古镜异象,令映象混沌……此子心魔之深,恐惧之诡谲,实乃老夫平生仅见。”
“然其神未溃,魂光凝实……”
另一人接口,声音低沉,“竟是以这般方式,硬生生扛过来了。”
中小宗门的长老们已然色变,彼此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再看向台下那青衣少年时,目光中已带上了明显的忌惮与退却。
“罢了……此等……异数,心魔深重若此,非福即祸。非我等宗门所能承载。”
有人低声叹息,已然萌生退意。
观礼席上,各大世家代表早已按捺不住,纷纷向随从低语,神色激动中夹杂着骇然。
“速速传讯家主!此子……绝不可等闲视之!若不能交好,则万不可轻易得罪!”
“查!立刻去查他的全部底细!‘墨轩’……与那个沧州墨家有没有关系?”
观众席上散修纷纷离席,聚到栏杆前。
“三大宗,怕是要开始抢人了。”
最终,所有的议论汇成了八个字:
“惊世骇俗,前所未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