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婶子打完电话的第三天,警车开进了林家村。
那天是个阴天,云压得很低,风里带着要下雨的潮气。林寻正在后院给那棵小树浇水——它又长高了,现在已经到林寻膝盖那么高,叶片比巴掌还大,绿得发亮。
警笛声从村口传来时,她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
该来的终于来了。
她放下水瓢,走到前院,站在门口往外看。
一辆白色警车正从村道开过来,车顶的警灯没闪,但那种蓝白相间的颜色,在灰扑扑的村里格外扎眼。车后跟着一群看热闹的人,有老人有小孩,还有几个抱着孩子的妇女。
警车在周大强家门口停下。
两个民警下车,敲响了那扇破旧的木门。
林寻站在自家门口,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看着。她看见门开了,李大强那张浮肿的脸出现在门缝里。看见民警亮出证件,李大强的脸一下子白了。
然后是争吵,李大强的声音很大,隔着这么远都能听见几句
周婶子老公“凭什么抓我?我打我自己的老婆,关你们什么事?”
但声音再大也没用。民警直接掏出手铐,咔哒一声,铐在他手腕上。
李大强被推上车的时候,忽然扭头往林寻这边看过来。
那眼神像刀子,隔着几十米都能感觉到其中的恨意。他张了张嘴,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林寻看懂了。
周婶子老公“你等着。”
警车开走了,扬起一路尘土。
看热闹的人还没散,三三两两聚在周大强家门口,议论纷纷。
“真抓走了?”
“听说周翠芝肋骨都打断了,能不管吗?”
“那林老师家闺女帮的忙吧?人家是律师……”
“哎哟,得罪这种人,以后可咋整……”
林寻没再听下去,转身回屋。
她坐在八仙桌前,倒了杯水,慢慢喝。
手很稳。
比想象中稳。
接下来的日子,林寻几乎每天都往县城跑。
先是去医院看周婶子——她的伤恢复得比预想快,肋骨在愈合,脸上的肿也消了大半,能看清原本的长相了。一张普通的农村妇女的脸,被岁月和苦难刻满了皱纹,但眼睛里的光,一天比一天亮。
然后是跑派出所、跑妇联、跑法律援助中心。
李大强的案子已经立案,检察院正在审查起诉。伤情鉴定出来了:两根肋骨骨折,多处软组织挫伤,轻微脑震荡——构成轻伤二级,够判刑。
周婶子的离婚起诉也递了上去。法律援助中心指派了一个年轻的女律师,姓孙,刚从学校毕业两年,说话还带着点学生气,但办事很认真。她和林寻一起,一趟趟跑法院,递材料,补充证据。
半个月后,周婶子出院了。
林寻去接她。走出医院大门时,周婶子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看着外面的街道。
周婶子“我……我快二十年没出过村了。”
她说,声音有点恍惚。
林寻“以后有的是机会。”
林寻把她的行李袋拎上车——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还有林寻给她买的几本识字课本。
周婶子“我们去哪儿?”
林寻“先去县妇联安排的临时住所。等你安定下来,我们再找房子。”
周婶子点点头,上了车。
车子开动,驶过县城的街道。周婶子一直看着窗外,眼睛都不眨一下。那些普通的店铺、行人、红绿灯,在她眼里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周婶子“县城……这么大。”
林寻“不算大。以后有机会,带你去省城看看。”
周婶子没说话,只是眼睛更亮了。
临时住所在县城东边的一栋老居民楼里,是县妇联协调的,一间四十平米的单间,有床有桌,厨房卫生间共用。条件简陋,但干净。
周婶子站在屋里,转了一圈,摸摸床,摸摸桌子,摸摸窗户。
周婶子“这……这是给我住的?”
林寻“暂时住着。等你案子结了,再找长租的房子。”
周婶子忽然捂住脸,哭了。
不是那种压抑的哭,是放开的哭,肩膀一抖一抖,哭得像个孩子。
林寻站在旁边,没劝她,只是等着。
哭够了,周婶子放下手,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
周婶子“林寻,我有自己的屋子了。”
林寻“嗯,你有了。”
周婶子“二十多年了……我第一次有一个自己的地方。”
林寻看着她,没说话。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
开庭的日子定在十二月十五号。
那天早上,林寻起得很早。她去后院看那棵小树——它已经长到林寻腰那么高,树干有小臂粗,叶片层层叠叠,在晨光里泛着墨绿的光泽。
法庭不大,是个简易的审判庭,旁听席只有三排长椅。林寻到的时候,周婶子已经坐在原告席上了,旁边是那个年轻的女律师。
看见林寻,周婶子眼睛亮了一下,朝她点点头。
林寻在旁听席第一排坐下。
被告席上,周大强站在那里,穿着看守所的黄马甲,头发剃短了,脸比之前瘦了一圈。他的目光扫过旁听席,落在林寻身上,又立刻移开。
开庭。
审判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法官,说话不紧不慢。先是核实身份,然后宣读起诉书,接着是举证质证。
周婶子的伤情照片被投在大屏幕上——青紫的脸,肿胀的眼睛,断掉的肋骨X光片。一张一张,触目惊心。
周婶子低下头,不敢看。
林寻看见她的手在抖。
然后轮到周婶子作证。
她站起来,走到证人席,手扶着栏杆。
审判长“周翠芝,你把你被打的经过,向法庭陈述一遍。”
周婶子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法庭里很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周婶子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开口了。
周婶子“二十年……他打了我二十年。”
声音沙哑,但一字一句,很清楚。
周婶子“刚结婚那年,他就开始打我。第一次是因为我炒的菜咸了,他一巴掌扇过来,我耳朵嗡嗡响了两天。”
旁听席上有人吸了口凉气。
周婶子继续说下去。一件一件,一年一年,把那些从来没对人说过的伤,都说出来。
周婶子“1998年,我怀孩子的时候,他踢我肚子,说孩子不是他的。我在地上躺了一夜,第二天出血,差点流产。”
周婶子“2003年,他用火钳打我,胳膊上留了疤,到现在还有。”
周婶子“2009年,他把我从床上拖下来,用脚踹,肋骨断了一根。没去医院,自己扛过去的。”
周婶子“去年……去年他打断我三根肋骨。我躺了半个月下不了床。”
她的声音一直很稳,像在说别人的事。
只有林寻看见,她的手一直在抖。
周婶子“今年十一月七号晚上,他发现我藏了一点钱,就……就往死里打我。拿板凳砸,拿脚踹,我求他别打了,他不听……”
她说不下去了,捂住脸。
法庭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审判长等了一会儿,轻声问。
审判长“周翠芝,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周婶子放下手,满脸泪痕。
但她抬起头,看着审判长。
周婶子“我……我不想再忍了。”
周婶子“我想活着。”
旁听席上,有人开始抹眼泪。
林寻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接下来是周大强的辩护。他请了个便宜律师,翻来覆去就几句话:家庭矛盾,一时冲动,认罪态度好,请求从轻处罚。
周大强自己倒是一副不服气的样子,一直拿眼睛瞪周婶子,瞪得旁边的法警不得不上前一步,挡在他和周婶子之间。
最后陈述。
周婶子的律师站起来,说了一段话。
孙律师“审判长,这个案子表面上是一个故意伤害案,但本质上,是一个女人用二十多年的血泪,换一个活着的权利。我的当事人不识字,没有收入,没有娘家,二十多年来她唯一会的,就是挨打和忍耐。但她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来诉苦的,是来告诉法庭,也告诉所有人——家暴不是家务事,是犯罪。”
法庭里再次安静。
审判长敲了敲法槌。
审判长“现在休庭,合议庭评议后,择日宣判。”
李大强被带下去时,忽然扭头对着周婶子大喊。
周婶子老公“周翠芝你个臭婆娘!老子出来弄死你!”
法警把他按住,押走了。
周婶子站在原地,脸色发白,浑身发抖。
林寻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林寻“听见了吗?”
周婶子点头。
林寻“听见什么了?”
周婶子愣住。
林寻“他说‘老子出来’。意思就是他得进去。他要坐牢了。”
周婶子看着她,眼泪又涌出来。
但这一次,是笑着哭的。
走出法院时,天已经黑了。县城灯火通明,街上人来人往。
周婶子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灯火,看了很久。
周婶子“林寻,你说……他会判几年?”
林寻“不好说。轻伤二级,三年以下。看他认罪态度,可能有期徒刑一年到两年。”
周婶子“一年……两年……”
周婶子喃喃重复。
林寻“怕他出来?”
周婶子摇头。
周婶子“不是怕。”
周婶子“我在想……这两年,我能做多少事。”
林寻看着她。
周婶子转过头,眼睛在夜色里亮亮的。
周婶子“你说,我这两年,能不能学会认字?能不能把早点摊开起来?”
林寻“能。”
周婶子“能不能……把自己活成一个人?”
林寻“你已经活成一个人了。”
周婶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林寻见过的,她笑得最真的一次。
两人沿着县城街道慢慢走。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小吃店时,周婶子停下脚步,往里看了很久。
店里有个女人正在包包子,手法熟练,一捏一个。
周婶子“她包的……没我好看。”
林寻笑了。
林寻“那等你自己开店了,你包给她看。”
周婶子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车站时,林寻要坐车回村,周婶子回她的临时住所。
临上车前,周婶子忽然拉住林寻的手。
周婶子“林寻。”
林寻“嗯?”
周婶子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要说。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话。
周婶子“你……你也要好好的。李大强那些话……你别不当回事。”
林寻“我知道。”
周婶子“他那些兄弟,还在村里。你一个人……”
林寻“我有数的。”
周婶子点点头,松开手。
林寻上了车,从窗户往外看。周婶子站在站台上,瘦小的身影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单薄,但肩膀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车子开动了。
周婶子朝她挥手。
林寻也挥手。
夜色里,那个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但林寻知道,她不会消失。
她会活下来,活出一个人该有的样子。
就像后院里那棵小树,在黑暗的土里埋了二十八年,一旦破土,就拼命向上生长。
车窗外,县城灯火渐远,田野的黑暗涌来。
林寻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今天法庭上,周婶子说的那句话:“我想活着。”
她想,这句话,比任何判决都重要。
有人想活,就有人帮她活。
这就是她留在这里的意义。
回到村口,已经晚上九点多。
林寻下了车,往老宅走。村道上没有灯,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
走到家门口,她停下脚步。
院门关着——她记得自己走的时候关好了。
她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一切如常。月光洒在枇杷树上,洒在后院的入口,洒在堂屋的台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