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的门半掩着,像一张欲言又止的嘴。
林寻推开时,木轴发出漫长而嘶哑的呻吟。夕阳斜射进院子,在地面上拖出歪斜的光斑。枇杷树静立着,黄澄澄的果实挂满枝头,熟透的、腐烂的,落了一地。
林寻“爸?”
没有人应。只有苍蝇在果堆上嗡嗡盘旋。
她把行李箱立在门边,皮鞋踩过院中疯长的野草,推开堂屋的门。
堂屋里比记忆中昏暗。窗棂糊的纸破了几个洞,光线从破洞里漏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八仙桌上摆着两碟菜——一碟炒青菜,一碟腌萝卜——都已经干瘪发黑,爬着细小的飞虫。
林寻的手扶住门框,指甲掐进木纹里。
她转身,推开东厢房的门。
然后她看见了。
林国栋躺在床上,穿着那件藏蓝色的旧棉袄,双手叠放在胸前,闭着眼睛。他的脸颊深陷,颧骨高高耸起,像两座突兀的山丘。脸色是蜡黄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他看起来像睡着了,但林寻知道不是。
没有鼾声,没有胸口的起伏,没有那种活人特有的、微弱的温度场。死亡是具体的,它让空气变得致密而沉重,让光线也变得黏稠。
林寻站在门槛外,没有进去。
她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干裂的嘴唇,看着他叠放在胸前的、骨节粗大的手。那只手曾经握过粉笔,握过锄头,握过她的手,一笔一画教她写:“林”。
双木成林。
她迈步进去,一步,两步,停在床前。伸出手,悬在他鼻尖上方。
没有气息。
手指下移,触到他叠放在胸前的手背。冰凉,僵硬,像冬日的冻土。
她收回手,插进大衣口袋。指尖在口袋里微微颤抖。
屋子很静。能听见风从破窗纸的洞里钻进来的声音,能听见远处田埂上放牛娃的吆喝,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耳膜里鼓噪的声音。
她退后一步,又一步,坐到床边的旧藤椅上。
藤椅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她坐着,看着床上的人,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昏黄变成靛青,久到屋里彻底暗下来,久到再也看不清他的脸,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躺在黑暗里。
她终于动了。
起身,拉开床头的灯绳。老式灯泡亮起昏黄的光,照亮床头柜。柜子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半缸水,旁边是一板吃了一半的止痛药,还有一本摊开的《辞海》。
《辞海》翻到“根”字那一页。
林寻拿起书。纸页已经泛黄,养父用红笔在“根”字的释义下划了线:
【根】1.植物的营养器官,一般生于地下……
旁边空白处,有一行铅笔写的小字,笔迹虚浮:“给小寻的东西,在抽屉。”
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很空,只有两样:一个用红布仔细包裹的方形小包,和一封没有封口的信。
林寻先拿起信。信纸是小学作文本撕下来的格子纸,字迹歪斜,有几处笔画断续,像写字的人手在抖:
林国栋“小寻:
林国栋如果你看到这封信,爸大概已经走了。别难过,人都有这天。
林国栋柜子里有存折,密码是你生日。钱不多,够你把老宅修一修,或者卖了,随你。
林国栋红布里的东西,是你来咱家时就在襁褓里的。我和你妈收着,想着等你长大给你。现在该给你了。
林国栋后院东墙角,桂花树下,第三块砖下面。那里埋着你该知道的东西。
林国栋别怪爸瞒你。爸只是……只是太想让你当咱林家的闺女,当得干干净净,没有前尘往事拖累你。
林国栋好好活。
爸 林国栋”
最后一个字几乎认不清,笔尖戳破了纸。
林寻把信纸按在胸口,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里没有泪。她只是把那页纸折好,放进大衣内侧口袋,贴着心脏的位置。
然后拿起红布包。
解开细绳,掀开红布。里面是一颗种子。
拇指大小,乳白色,表面光滑温润,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珍珠光泽。形状像一滴被拉长的泪。
她捏起种子,放在掌心。
种子很轻,却又奇异地有种沉甸甸的存在感。指尖触碰的瞬间,她忽然感到一阵轻微的战栗——仿佛那不是一颗植物种子,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沉默的东西。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破窗纸哗啦作响。
林寻合拢手掌,将种子握紧。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人。然后拉熄了灯,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堂屋里彻底黑了。她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灯没亮——大概是保险丝断了,或者欠了电费。
她也不在意,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走到后院。
后院荒草过膝。那棵老桂花树在夜色里投下浓重的黑影,枝叶间漏下零碎的星光。
林寻走到东墙角,蹲下身,用手机照着,找到第三块青砖。砖缝里塞满了泥土和苔藓。她折了根枯枝,一点点挖。
指甲缝里塞满湿泥,枯枝折断,她就用手。
砖终于松动了。她抠住边缘,用力一扳——
砖掀开了。
下面是个小坑,坑里躺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
她把盒子挖出来,擦掉表面的泥。盒子没有锁,只是扣着。她掀开盒盖。
里面铺着一层已经糟烂的红绒布。布上,躺着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
林寻拿起笔记本。牛皮纸封面,没有字。翻开第一页,是养父的笔迹:
“1987年9月15日,大雨。
在后山老槐树下发现一女婴,裹蓝布襁褓,啼哭微弱。身边有此种子。婴儿脐带未脱,应出生不足三日。
襁褓中无字条,无信物,仅此种子。
抱回,与秀芳商议,决定收养。取名林寻。”
下面贴着一小块泛黄的蓝布,是从襁褓上剪下来的。
林寻翻到第二页。
“1987年9月16日。
秀芳一夜未眠,抱着孩子。说她想起自己小时候。说这孩子命苦,但命硬。大雨天被丢在野外,竟还活着。
给孩子喂米汤,会吮吸。眼睛很亮。
种子放在窗台,秀芳说,留着,等孩子长大给她。”
第三页。
“1987年9月20日。
村里议论。有人说看见前几日有陌生女人在山脚徘徊,衣衫褴褛,像是逃难来的。
老槐树那一带,旧时是乱葬岗。
秀芳说,别听那些。孩子就是孩子。”
第四页。
“1987年10月1日。
孩子满月。未办酒,只煮了红鸡蛋。秀芳抱着孩子在院子里晒太阳,哼歌。她很少哼歌。
种子发了点芽,长出白色根须。秀芳说,是好兆头。”
林寻一页页翻下去。
记录断断续续,有时隔几个月,有时隔几年。都是简单的句子,记着她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爸爸”,发烧,上学,获奖,考上县重点中学……
“1998年6月30日。
小寻问,为什么我没有妈妈?
秀芳病着,靠在床头说,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
小寻说,那我也不要妈妈,我有你和爸爸就够了。
秀芳哭了。我很久没见她哭。”
“2005年8月15日。
小寻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上海。好远。
秀芳熬夜给她缝被子,说上海冷。
种子已经长成小苗,移栽到花盆里。秀芳说,等小寻去上学,就把苗种到后院。”
“2010年3月12日。
秀芳走了。肺癌。
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老林,那孩子……那孩子的身世,该告诉她了。
我说,再等等,等她再大点。
秀芳叹气,说,你总是等。”
记录在这里中断。
后面几页是空白的,直到最后一页,有一行新写的字,墨水还没完全干透:
“2023年11月7日。
查出来了,肝癌晚期。也好,该去见秀芳了。
种子还在抽屉里。该给小寻了。
后院那棵苗,秀芳种下后,活了三年,死了。她说,大概时候没到。
现在时候到了吗?
小寻,爸对不起你。”
笔记本到这里结束。
林寻合上本子,握在手里。纸页边缘磨着她的掌心。
她抬起头。后院一片漆黑,只有头顶稀疏的星光,和远处村庄零星亮起的灯火。
风穿过桂花树枝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她慢慢站起身,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扶着树干站稳,低头看着手里的两样东西:左手是那颗乳白色的种子,右手是养父的笔记。
种子冰凉。
笔记的纸张粗糙。
她把种子重新用红布包好,和笔记本一起放进铁盒,盖好。然后抱着盒子,走回前院。
堂屋里依旧漆黑。她也不点灯,就着手机的光,走到八仙桌前坐下。
桌上那两碟干瘪的菜还在。她看着,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拿起筷子,夹了一根腌萝卜,放进嘴里。
咸,硬,带着久置的馊味。
她慢慢地嚼,咽下去。
再夹一筷青菜,嚼,咽。
就这样,一口一口,把两碟冷透的、爬过虫的菜,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她放下筷子,坐直身体。
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了。黑暗重新涌上来,包裹住她,包裹住这间老屋,包裹住后院那棵桂花树,包裹住床上那个再也不会醒来的人。
她在黑暗里坐着。
手放在铁盒上,指尖一下下敲着盒盖,敲出空洞的轻响。
直到东方天际泛出第一抹鱼肚白。
直到第一缕晨光照进堂屋,照亮她脸上干涸的泪痕——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泪。
她站起身,走到院中。
晨光熹微,枇杷树的轮廓渐渐清晰。黄果,绿叶,灰瓦,斑驳的墙。
她走到院心,蹲下身,用手在泥土上挖了一个浅坑。
然后打开铁盒,取出那颗种子,放进坑里。
覆土,压实。
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然后转身,走进堂屋,推开东厢房的门,走到床前。
“爸。”她开口,声音嘶哑,“我回来了。”
床上的人静默着。
她伸出手,把他胸前叠放的手轻轻拉平,又拉过被子,盖到他下巴。
“种子我种下了。”她说,“你等我。”
她俯身,在他冰凉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就像小时候,每个临睡的夜晚,他吻她的额头那样。
林寻站在院中,看着东墙角那个刚埋下种子的地方。泥土还湿润着,微微隆起。
风吹过,枇杷树的叶子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