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坐船

出发去京城那天是三月十八，天还没亮盛府就忙起来了。

骡车排在角门外，一溜五六辆，车辕上挂着盛家的灯笼，灯笼还没熄，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泛着黄晕。家丁们往上搬箱子，大大小小的箱笼堆满了后面两辆车的车斗。

采荷她们跟在王若弗和如兰坐的马车边上，手里头各自还拎着一个小包裹。

骡车穿过城中心的时候，街上已经零星有了些早起的小贩。卖豆腐的挑着担子从巷子里出来，卖蒸饼的摊子刚支起来，白汽从蒸笼盖上往外冒。

一个本地的丫鬟恋恋不舍的看着这一切，好似要把这些全部刻进脑子里。

码头在城外五里，挨着运河边，一股裹着水草腥和湿木头气味的河风扑面扑来。码头上已经停了好几艘船，大的小的都有，运粮的漕船占了多数，船舱盖得严严实实，船头蹲着几个抽旱烟的船工。

盛家早就订了三艘客船，船不大，一共两层，船身刷着桐油，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

船头的木板被踩得发亮，上面视野开阔的一层给主子住，下面则是下人们和行李混居在一起。

采荷抱着包袱踏上舷板的时候，脚底下的木板吱呀作响晃了两晃，她稳住身子，跨进船舱，把包袱搁在靠舱壁的位置。

行李由家丁们搬上来，丫鬟们负责归整，船上空间狭小，不摆放整齐的话人就没地方站了。

等最后一箱整理完，她站在船舷边喘了口气，看见盛紘扶着盛老太太上了前面那艘船的舷板。

盛老太太穿着一身靛青色素面褙子，手搭在盛紘臂弯里，走得稳稳当当。明兰跟在老太太身后，穿着一身素色带毛边的小袄，鬓边簪了一朵天蓝色的绒花。

船开了，船身缓缓离岸，码头上的骡车和挑夫渐渐变小，最后缩成岸边几个模糊的黑点。

彩环晕船，船还没开出一里地就趴在船舷上干呕，呕完爬回来瘫在铺上呻吟，说早知道坐船这么难受她宁可走路。

采荷拿出厨房管事妈妈们提前发下来的橘子皮，扯成一小块，放进烧开的水里面闷。揭开盖子时，清新的橘子味扑鼻而来。

她倒了一小杯，把彩环扶起来，喂到她嘴边，“彩环姐姐，你先闻一闻这个味道，然后再把水给喝了。妈妈们教的，说是治晕船最管用了。”

彩环撑起脖子，嘴唇比雪还白，她嗅闻着散发出来的橘子味，感觉鼻腔都通了，再把水喝下去，喉咙里那股恶心的反胃感顿时被压了下去。

刘妈妈来的时候，看见彩环还是没有精神，指明让采荷过去伺候。

在船上要做的活并不多，这个时候的船稳定性没有后世好，而且盛家大部分人都是没坐过船的，难免有点轻微的不适应，大家都选择了躺在床上，静静消磨着时光。

可是，风浪总是不平息的。

天刚擦黑，河面上的风停了，船身轻微地晃着。采荷坐在船舱后部铺位上缝着香囊，舱帘忽然动了一下，外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女人低低的哭声。

哭声不大，但很密，断断续续的，夹着几句听不清的说话声，偶尔冒出“多年情分”“就算死也值了”之类的字眼。

大娘子那间房的灯也亮了，有人在帘子后面站了一会儿，灯又灭了。

这是林噙霜在哭，在对着盛纮哭。

王若弗知道了，却无可奈何。

在盛府里头哭，大娘子盯着，老太太盯着，哭不了几句就得被撵回去；但在船上不一样，船上的空间狭窄，能把人撵到哪里去呢？

想来，等船到了京城，林噙霜又能重出江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