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的风,裹着雪沫子往骨头缝里钻。
窝棚是茅草搭的,四处漏风,一呼一吸都是冰的。
林采荷是被冻醒的。
身下是发霉的稻草,扎得皮肉生疼,一股霉味直冲脑门。
她猛地睁眼,入目是黑乎乎的茅草顶。
没有灯,只有棚外昏黄的天光,漏下几道瘦长的光痕。
鼻尖里全是烟火气、汗臭味、馊饭味。
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咳嗽、孩童的啼哭、老人的呻吟。
乱哄哄一片,像人间炼狱。
她动了动手指,只觉得浑身酸软脱力。
饿。
饿到胃里抽痛,饿到眼前发黑,饿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一段陌生的记忆,硬生生挤进脑海。
这里是北宋,淮泗灾荒,流民遍野。
她是孤儿林采荷,爹娘都死了,被安置在官办窝棚里。
没有亲人,没有依靠,只有一条快要饿死的小命。
林采荷僵住。
她穿越了。
穿成了一个一无所有、随时会冻饿而死的流民孤女。
棚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扯着嗓子喊,声音沙哑又急切。
“施粥了!官府施粥了!快去排队!”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
窝棚里的人瞬间疯了一样往外涌。
老人、妇人、孩子,跌跌撞撞,连滚带爬。
林采荷也被人流卷着,身不由己往前冲。
脚底是冻硬的泥地,硌得生疼,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粥棚搭在空地上,一口巨大的铁锅架在火上。
白气腾腾往上冒,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飘出淡淡的米香。
那是活下去的味道。
排队的人挤成一团。
有人推搡,有人咒骂,有人直接往前插队。
官兵拿着棍子维持秩序,呵斥声、哭喊声乱作一团。
林采荷缩在队伍末尾,死死攥着那只官兵发放的破碗。
她不敢抢,不敢闹,只安安静静等着。
她知道,在绝境里,莽撞只会先死。
好不容易轮到她。
一勺稀粥倒进破碗,清汤寡水,连米粒都没几颗。
可林采荷捧着碗,指尖都在发抖。
她小口小口抿着,不敢快喝。
饿太久的胃,经不起一点折腾。
就在这时,粥棚另一侧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一个穿着青布比甲的婆子,站在高凳上高声喊话。
“盛府买人!买丫鬟、买小厮,手脚干净、肯干活的来!”
“签了卖身契,进府有饱饭吃,有棉衣穿,比死在窝棚里强!”
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
“卖身?那不是当奴才吗?”
“一辈子都抬不起头啊!”
“可是不卖身,早晚也是饿死……”
林采荷的心猛地一跳。
卖身。
为奴。
失去自由,任人驱使,生死由人。
可另一个念头更冷、更狠。
不卖身,今天有粥,明天呢?后天呢?
她一个孤女,在流民堆里,活不过三天。
要么,冻饿而死,尸骨抛于荒野。
要么,卖身为奴,换一条苟活的路。
没有选择。
林采荷握紧了破碗,指节泛白。
她从人群里挤出来,一步步走向那个婆子。
有人带头,一群难民呼啦啦的跟了上去,排到她的身后。
有命总比没命强,入奴籍也是一条活路不假。
婆子低头看向排在第一的她,眼神挑剔又刻薄。
“小丫头,多大了?想卖身?”
“你倒是有决心,不过我可告诉你,进了府,那就是奴才,一切的一切可就由不得你了,不只你是奴才,你将来的孩子也都是奴才,生生世世都不得自由。”
婆子的声音不低,好些人都听见了,有的人开始犹豫。
他们都是因为一场洪水,冲毁了房屋,淹没了田地,这才变成了难民,一路走到城里面来,想着官府救济。
等洪水退去,他们或许还能回家。
奴才是贱籍,社会的最低等级,而且轻易改不了出身。若不是没有退路,轻易不会有人选择卖身。
婆子来这里买人,买的自然是自愿签卖身契的人。
林采荷抬起头。
她的脸又黄又瘦,嘴唇干裂,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我十岁。我卖身。”
“我能干活,能吃苦,不偷懒,不惹事。”
婆子有些意外。
别的流民要么哭哭啼啼,要么犹豫不决。
这丫头,冷静得不像个孩子。
“想清楚了?卖身契一签,再不能反悔。”
“生是盛府的人,死是盛府的鬼。”
林采荷点头,声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想清楚了。”
“我要活。”
婆子嗤笑一声,拿出一张写满字的文书。
“小丫头,有些胆识,我今天成全你一回,按个手印,从今往后,你就是盛府的奴才。”
林采荷看着那张纸。
那是卖身契,是她的自由,是她的尊严。
可她没有半分犹豫,狠狠按了下去。
鲜红的手印,刺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