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光的具象

——那道身影让光有了姓名和轮廓

南方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的余温，穿过操场的铁丝网，吹动了少年们额前的碎发

哨声响起，操场上的某个班级一哄而散

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间总是喧闹的，但对于才进入变声期不久的王橹杰来说，这喧闹里总夹杂着一些不那么友好的窃窃私语和偶尔投来的、带着讥诮的目光……

体委喂，你们看那边，我们班的王橹杰，昨天我们班上音乐课，老师抽到他上去唱歌，那声音……啧啧，跟鸭子叫似的

外班学生哈哈，真的假的？以前不是唱得挺好嘛？

同班同学他呀，变声期，就是这过渡期有点……独特

几个同班男生和外班的男生聚在篮球架下，声音不大不小，但恰好能飘进正坐在旁边休息区、试图降低存在感的王橹杰耳朵里

王橹杰叹了口气，捏了捏手里的矿泉水瓶，塑料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早就习惯了，变声期前嘲笑肤色、对比体能，能被拿来群嘲的事全被说了个遍，他反驳或者生气只会让事情更糟，反正只是青春期最无聊的恶意，他选择无视就好了

今天也一样，他打算起身离开，换个更远的地方

但耐不住有些人就是不依不饶

体委哎！王橹杰，别走啊！

说话的人是班里的体委，也是刚刚带头嘲笑的人

体委几步走到王橹杰旁边，一把摁住王橹杰的肩膀，王橹杰起来一半的身体就这样被压了回去，跌坐回了长椅

体委你唱歌不是拿过奖吗？教教我们该怎么唱呗

你唱歌不是拿过奖吗？教教我们该怎么唱呗体委收回手俯下身，声音里充满了戏谑，不远处的几个男生闻言开始哄笑起来

王橹杰紧抿着唇，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矿泉水瓶的标签

同班同学哟，现在不是鸭子，是哑巴啦？

同班的那几人也凑了过来，围成半个圈，挡住了光，也挡住了去路

王橹杰（初二）走开...

王橹杰终于开口，声音因为变声期而异常沙哑艰涩，像被砂纸磨过

体委哈哈哈，谁家鸭子说话了，嘎嘎嘎！

体委夸张地模仿着，引得周围一阵更大的哄笑

同班同学王鸭子名不虚传啊，哈哈哈！

同班同学王橹杰，你还挺拽啊，你...

语音未落，“砰！”的一声闷响，一颗篮球带着劲风，精准地砸在了体委脚边不到十厘米的地面上，弹起半人多高，扬起些微尘沙，吓得围着的几个男生猛地退开半步

王橹杰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肩膀一颤，看着从缝隙间弹到自己面前的篮球，下意识伸出手接住了它，篮球入手微沉，表皮还带着点温热

穆祉丞（高一）一群人欺负一个人，很有成就感？

一个清亮又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嗓音插了进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嘲弄氛围

王橹杰心脏猛地一震，顺着间隙，他抬眼望去

逆着午后的阳光，一个穿着黑色11号球衣的少年背着光走了过来

个子约莫一米七左右，在初二的学生边上看来已经蛮高了，身姿挺拔，皮肤白皙，额发微湿，一双眼此时微眯着，带着一种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锐气和显而易见的审视

是高一（9）班的穆祉丞，篮球队主力，文艺团骨干成员，在初中部读书时加入的学生会，据说今年要会升成学生会会长，是学校里无人不知的风云人物之一

那几个男生顿时噤了声，脸上挂着讪讪的笑

同班同学穆、穆学长...我、我们就开个玩笑...

穆祉丞（高一）玩笑？

穆祉丞径直走到王橹杰身边，自然而然地以保护姿态挡在王橹杰身前，隔开了那些目光，他扫着那几个男生，语气平淡，却有种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穆祉丞（高一）他笑了吗？

没人敢回答，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

穆祉丞（高一）道歉

穆祉丞吐出两个字，清晰而坚定

几个男生面面相觑，在穆祉丞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最终不情不愿地对着王橹杰说了声“对不起”，然后飞快地溜走了，连头都不敢回

嘈杂的操场上，这片小小的休息区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人，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球类撞击声、奔跑的脚步声和零星的鼓掌欢呼声

王橹杰（初二）谢谢……

王橹杰垂着眼，没敢看身前的身影，声音小得穆祉丞差点没听见

穆祉丞（高一）没事

穆祉丞转过身，阳光重新洒在王橹杰低垂的头顶，他抬手，轻轻拍了拍王橹杰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安抚

穆祉丞（高一）别理他们，谁都有变声期，保护好嗓子，等过了就好了

他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种鼓励

穆祉丞（高一）我听陈老师提起过你，是音乐社的？你以前唱歌比赛的视频我听陈老师放过，很不错，听说还拿了奖？

王橹杰猛地抬头，猝不及防地撞进穆祉丞含着浅浅笑意的眼睛里

那双眼眸清澈明亮，印着一点点他的影子，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咚咚的心跳声，跳得又急又响，耳根漫上热度，他几乎本能地、慌乱地立刻又移开了目光，重新垂下了头

王橹杰（初二）嗯，谢谢学长……

喉咙好像更紧了，声音愈发沙哑

王橹杰（初二）……学长，你的篮球

他突然想起手里面还抱着那颗篮球，连忙把球举了举，依旧没敢抬头

穆祉丞（高一）加油哦，小学弟

穆祉丞又笑了笑，那笑容在阳光下有些晃眼

穆祉丞接过王橹杰递来的篮球，手指不经意间超过王橹杰的指尖，带来温热的触感，他转身，步履轻快地跑回不远处的篮球场，朝那边的队友扬了扬手

穆祉丞（高一）来！继续！

球场上的几人显然目睹了刚才的小插曲，纷纷笑着调侃：

NPC恩仔，见义勇为第一人啊！

NPC恩仔可以啊，英雄救‘美’？今天破例让你一颗球！

穆祉丞（高一）去你的！

穆祉丞笑骂一句

运球的声音重新响起，夹杂着少年们爽朗的笑闹

周围嘈杂的声音都仿佛按下静音键，又仿佛被调成了遥远的背景

王橹杰慢慢抬起头，目光不受控制地越过喧闹的人群，落在了那个阳光下奔跑跳跃的黑色11号身影上，阳光勾勒出他流畅的肌肉线条和矫健的身姿

王橹杰（初二）11……

王橹杰无意识地低声念了一遍那个号数，手指蜷缩起来，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一丝被触碰过的温热，心口处也泛起了些微暖意

那一天，南方九月的风，似乎把一颗名为“穆祉丞”的种子，连同那日的阳光，一起吹进了王橹杰尚未完全成熟的心田

无人知晓，这颗种子将在漫长的时光里，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最终长成一片难以忽视的大树

属于他们的故事，在这一刻，写下了第一个带着阳光和心跳声的标点

这一切的序章，都始于这个平凡的下午，始于那颗砸向恶意的篮球，和那个逆光而来，护在他身前的、穿着11号球衣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