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梅折尽寄长安

朔风卷着碎雪，拍打在雁门关的夯土城墙上，发出呜呜的响。沈清辞拢了拢貂裘，指尖仍觉寒意刺骨，她望着关外漫天风雪，鬓边的银梅步摇轻轻晃动，映着远处烽火台燃起的微光，像极了三年前长安上元夜的灯。

那年她还是吏部尚书沈家的嫡女，元宵佳节随家人游街，无意间撞进一场刺杀。混乱中，是一身玄衣的少年将军萧策挡在她身前，腰间佩剑“惊鸿”出鞘时，剑穗上的墨玉麒麟随动作翻飞，溅起的血珠落在她水红的裙裾上，竟似暗纹开了花。“姑娘莫怕。”他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英气，目光却沉稳如山。

后来她才知，那是新科武状元萧策，刚授职羽林卫，便遇上了这场针对户部侍郎的暗害。沈清辞归家后，总念着那抹玄色身影，暗中托人打听，得知他出身将门，自幼随父驻守边关，此次回京是为领命赴雁门关戍边。

三月初三上巳节，曲江池畔，沈清辞借着踏春之名，终是再次见到了萧策。他正与几位同僚论兵，眉眼间意气风发，谈及边关防务时，字字铿锵。她隔着垂柳望去，恰好撞上他看来的目光，那目光比春日暖阳更烈，让她耳尖发烫，慌忙低头摆弄手中的梅枝——那是她晨起特意折的，想着或许能赠予他。

“沈姑娘？”萧策竟主动走了过来，玄色劲装衬得他身姿挺拔，“那日匆忙，未曾道谢。”

她脸颊绯红，将梅枝递过去：“将军护我周全，该是我道谢才是。此梅……愿将军如寒梅，守得一方安。”

他接过梅枝，指尖触到她的手背，两人皆是一怔。春风拂过，柳丝轻摇，梅香暗浮，他低声道：“待我守得雁门无虞，必归长安，再谢姑娘赠梅之情。”

这一诺，便是三年。

三年间，沈清辞褪去了少女的青涩，父亲遭人构陷被贬斥，家道中落，她独自支撑门户，唯一的慰藉便是萧策从边关寄来的书信。信中字迹遒劲，有时谈边关的风雪，有时说军中的操练，偶尔也会提一句“梅开矣，念长安”。她知道，他守着雁门关，也守着对她的承诺。

可近来，书信断了。已有两月，再无只言片语传来。长安城内流言四起，说雁门关战事吃紧，萧将军已然战死沙场。沈清辞不信，她日夜焚香祈祷，将他寄来的书信翻了又翻，指尖抚过那些熟悉的字迹，泪湿纸页。

“小姐，关外传来消息，说萧将军……击退了匈奴主力，只是重伤昏迷，如今已送往长安救治。”贴身丫鬟云袖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上满是喜色。

沈清辞猛地站起身，心头巨石轰然落地，泪水却汹涌而出。她顾不得梳妆，披了件素色披风便往外走，直奔城东的驿馆——据说重伤的将士皆安置在那里。

驿馆内人声嘈杂，药味弥漫。她穿过拥挤的人群，一眼便看到了躺在榻上的萧策。他面色苍白如纸，胸前缠着厚厚的绷带，血迹隐约透出，往日英挺的眉眼此刻紧闭，唯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萧将军……”她轻声唤道，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似乎是听到了她的声音，萧策的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眼。他视线模糊，却凭着直觉望向她，嘴角艰难地牵起一抹笑意：“清辞……你来了。”

“我在。”她握住他冰凉的手，泪水滴落在他手背上，“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他虚弱地眨了眨眼，从枕下摸出一物，递到她面前。那是一支干枯的梅枝，枝干虽枯，枝头却还残留着几朵未谢的梅花，显然是被人精心保存着。“这是……你当年送我的那支梅，我一直带在身边。”他声音沙哑，“雁门关的雪比长安大，我怕它冻着，便藏在怀里……如今，终是能亲手还给你了。”

沈清辞接过梅枝，指尖抚过那些干枯却依旧坚韧的花瓣，泣不成声。她知道，这支梅枝，承载着他三年的坚守，也承载着两人未说出口的情意。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一缕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萧策苍白的脸上，也落在那支枯梅上。云袖端来温热的汤药，沈清辞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下，动作轻柔。

“清辞，”萧策喝完药，精神好了些，眼神灼灼地望着她，“此次回京，我已向陛下请旨，愿卸甲归田，守着你过安稳日子。”

她抬眸望他，眼中满是惊喜与羞怯：“将军……”

“我不是将军了。”他握住她的手，语气郑重，“我只是萧策，想娶沈清辞为妻的萧策。”

远处传来驿马嘶鸣，是传递捷报的使者即将启程。沈清辞望着榻上的少年郎，又看了看手中的枯梅，忽然笑了。雁门关的风雪终会过去，长安的春色已然可期，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梅香暗度，岁月温柔，这一世，愿以余生，共赴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