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留香贴着石壁,听清了拐角后那两人的对话。
认贼作父的声音像破锣,每句话都跟吼一样:“老四,你那个破针能不能收起来?戳我腰上了!”
贼眉鼠眼的声音又细又尖,像蚊子叫:“三哥,你自己往我针上撞的,怎么能怪我?”
“你举着针走路,我不撞你撞谁?”
“我探路啊!这地宫黑灯瞎火的,不拿针探难道拿脸探?”
橙留香按着剑柄,深吸一口气,大步迈了出去。
拐角后是一条更窄的通道,两个人正弯着腰在那拌嘴。认贼作父人高马大,两把板斧插在腰间,脑袋差点顶到洞顶。贼眉鼠眼缩在他身后,手里捏着几根鼠尾针,绿豆眼滴溜溜转。
三双眼睛对上的那一刻,通道里安静了足足两秒。
“橙留香?!”认贼作父的破锣嗓子差点把洞顶震塌。
“认贼作父,贼眉鼠眼。”橙留香抱拳,脸上挂着一个真诚的笑容,“好巧啊,你们也来逛地宫?这地方风景不错,就是黑了点。”
认贼作父的嘴角抽了抽。贼眉鼠眼转身就想跑,被认贼作父一把揪住后领提了回来。
“跑什么跑?就他一个人!”
“三哥,他一个人咱们也打不过啊!”贼眉鼠眼的声音带着哭腔。
“你能不能有点出息?!”认贼作父把贼眉鼠眼往身后一甩,从腰间抽出两把板斧,斧刃在磷光下泛着冷光,“橙留香,今天我们兄弟两个,你一个,识相的把路让开——”
“你们两个。”橙留香打断他,笑得更加真诚了,“我一个。”
认贼作父愣了一下。
“二对一,”橙留香竖起两根手指,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你们确定?”
认贼作父的板斧举到一半,悬在半空中不动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贼眉鼠眼,贼眉鼠眼疯狂摇头。他又看了一眼橙留香腰间那把霜风剑,想起上次交手时被清风十三式支配的恐惧,板斧慢慢放了下来。
“行,你狠。”认贼作父把板斧插回腰间,拉着贼眉鼠眼往后退,“今天我们兄弟给你让路。但你别得意,大哥二哥都在里头,你碰上了可没这么客气。”
“慢走啊,不送。”橙留香靠在石壁上,笑眯眯地挥手。
认贼作父和贼眉鼠眼贴着石壁从他身边蹭过去,走了好几步才敢加快脚步,消失在通道另一头。
橙留香收了笑容,摸了摸下巴。
天下无贼和乱臣贼子也在。四大恶贼来了四个,一个不少。
他继续往前走。
另一头,花如意被石板拖进了一条狭窄的石缝。
石缝只容一人侧身通过,两面都是粗糙的石壁,刮得她衣袍沙沙响。她把双蝶刺收在腰间,侧着身子一点一点往前挪。
挪了大约二十步,石缝忽然变宽,她跌进了一个不大的石室里。
石室中央有一根石柱,石柱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她还没看清符文的内容,就听见石壁另一侧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破地方有没有人啊!”
是陆小果。
花如意眼睛一亮,扑到石壁上拍了两下:“小果哥!我在这边!”
对面安静了一瞬,然后陆小果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大了三倍:“如意妹!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呢?”
“我也没事!就是撞了一下头!”
“你撞哪儿了?”
“洞顶!太矮了!”
花如意忍不住笑了一声。隔着石壁,她都能想象陆小果捂着脑袋龇牙咧嘴的样子。
“小果哥,你往左边走走,看看有没有路能绕过来。”
“好!”陆小果的脚步声往左去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了,“如意妹,左边是死路。”
花如意皱了皱眉,转身检查自己这间石室。石室除了来时的石缝,还有两个出口,一个往上,一个往下。她走到往下的那个出口前,蹲下来看了看——下面黑漆漆的,不知道有多深。
“小果哥,你别动,我找路过去找你。”
“那你快点啊如意妹,我一个人在这黑乎乎的里头有点瘆得慌。”
花如意把双蝶刺握在手里,挑了往上的那个出口。刚爬了一半,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花如意?是你吗?”
花如意抬头,看见上官子怡从上面的通道口探出头来,紫箫横在身前,头发上沾了一层灰。
“子怡姐!”花如意三两下爬了上去,抓住上官子怡的手翻进一条稍宽的通道里。
两人刚站稳,通道的另一头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
梨花诗从拐角处走出来,寒梅剑已经出鞘了半尺,剑光映着她的脸。看见是上官子怡和花如意,她把剑推回了鞘里。
“你们两个怎么凑一块了?”梨花诗走过来,上下打量了花如意一眼,伸手替她摘掉头发里嵌着的一小片碎石,“没受伤吧?”
“没有没有。”花如意拉住梨花诗的手晃了两下,“诗诗姐,小果哥就在隔壁那片石壁后面,咱们想想办法绕过去。”
梨花诗反握住她的手捏了一下就松开,转头看向上官子怡:“子怡,你听一下方位。”
上官子怡点了点头,闭目凝神。凤鸣诀的心法运转片刻,她睁开眼,指了指左边的方向。“这边往下三层,有一条横向的通道,应该能通到他那边。”
“三层?”花如意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石板缝隙,“那得走多久?”
“走多久都得走。”梨花诗已经迈步朝上官子怡指的方向走了,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花如意,“你跟紧了,别又走散了。”
花如意笑着跟上去,走在她身侧,胳膊挨着胳膊。“诗诗姐,你刚才是不是也在找我们?”
梨花诗没回答,但步子放慢了些,让花如意跟她并排。
上官子怡走在最后面,紫箫在手里转了一圈,忽然开口:“梨花诗,你刚才从哪边过来的?”
“东边。”梨花诗头也没回,“全是死路,绕了三圈才找到活路。这地宫的设计者八成是个疯子。”
“不是疯子,”上官子怡笑了笑,“是墓主怕人偷东西。”
“偷什么偷,”梨花诗难得地多说了几句,“那玄莲本来就是墨家的,墓主也是墨家的人,自己偷自己家的?”
花如意被她这话逗乐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诗诗姐你说得有道理,这不就是自己防自己吗?”
“所以我说设计者是疯子。”梨花诗面无表情地说完这句话,嘴角弯了一下。
三人在狭窄的通道里穿行,上官子怡在前头探路,花如意居中,梨花诗断后。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忽然开阔了。
一个比之前大两倍的石室出现在眼前。石室四壁上刻满了符文,地上散落着几具不知年代的枯骨,骨头旁边还有锈蚀的兵器。石室的正中央,一根粗大的石柱从地面直通洞顶,柱身上镶嵌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石头泛着幽幽的蓝光。
“好漂亮。”花如意盯着那块蓝光石头看了两眼。
“别碰。”梨花诗的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过地上的枯骨,“碰了可能就跟他们一样了。”
上官子怡蹲下来,用箫尖拨了拨一具枯骨旁边的兵器。兵器被拨了一下,直接碎成了粉末。“死了至少上百年了。别管它,找路。”
花如意走到石室的左侧,那里有一条通道,通道口比别的都宽。她探头往里看了一眼,黑乎乎的,但隐约能感觉到底部有空气流动。
“这边应该能通到下面。”
“走。”梨花诗已经走到了通道口。
三人鱼贯而入。走了没几步,上官子怡忽然停下来,竖起一根手指。
“嘘。”
远处传来声音。不是陆小果,是一个粗犷的大嗓门,带着怒气。
“老二,你走的那条路是死路!我跟你说了往左你不听!”
另一个声音不紧不慢,听着就比前者阴柔几分:“大哥,你上次走左边差点掉进陷阱坑,忘了?”
“那这次呢?这次你选的路直接撞墙!”
是天下无贼和乱臣贼子。
三人对视一眼。花如意压低声音:“四大恶贼来了四个,小果哥一个人在那头——”
“你先别急。”梨花诗按住花如意的胳膊,目光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听他们往哪走。”
天下无贼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近了些,带着一股不紧不慢的从容,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老三老四跑哪去了,让他们探个路探到现在不见人。”
乱臣贼子笑眯眯地接话:“大哥,三弟四弟你还不放心?打不过跑得快。”
天下无贼哼了一声,骨纹羽扇在手里唰地展开,又合上。“那几个小鬼应该也在地宫里了。遇上了别硬碰,省点力气找玄莲。”
“大哥说得对。”乱臣贼子的声音带着笑,“不过要是碰上了子怡,那可得好好叙叙旧。”
上官子怡的眉头皱了一下。
花如意和梨花诗同时转头看她。梨花诗低声问了一句:“他对你有意思?”
“比武招亲的事,老黄历了。”上官子怡面无表情。
花如意凑到上官子怡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全是八卦的兴奋:“子怡姐,他是不是还惦记着你呢?”
“惦记个鬼。”上官子怡用箫尖轻轻敲了一下花如意的脑袋,“走了。”
梨花诗走在最前面,寒梅剑已经出鞘,剑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笃定:“他要是敢乱叫,我第一个削他。”
花如意跟在梨花诗身后,捂着嘴偷笑。
三人沿着通道走了约一盏茶的功夫,拐角处忽然传来陆小果的声音。不是喊叫,是自言自语。
“左边还是右边……左边像死路,右边也像死路……哎呀不管了走中间……中间没路啊……”
花如意忍不住笑了出来,大声喊道:“小果哥!”
对面安静了一瞬,然后陆小果的声音炸了开来:“如意妹!你来了!你从哪冒出来的?”
“你听我敲石壁,往声音的方向走!”
花如意抽出双蝶刺,用刺尖在石壁上敲了三下,清脆的叮叮声在通道里回荡。
对面传来青玉棍敲石壁的声音,闷闷的,很有力。一、二、三。
花如意又敲了三下。对面又回应了三下。
“小果哥在倒数第二层,咱们得往下走。”花如意收了双蝶刺,已经辨明了方位。
梨花诗走到她前面,寒梅剑出鞘,剑光照亮了往下的石阶。“走,我开路。”
上官子怡跟在花如意身后,伸手帮她扶了一下歪掉的发髻。“头发散了。”
“刚才钻石缝蹭的。”花如意摸了摸头发。
“到了上面我帮你重新梳。”
“子怡姐你真好。”
梨花诗头也没回,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带着点不满:“子怡,你说帮我修剑穗的丝线找到了没有?”
上官子怡面不改色:“那是没找到合适的丝线。梨花诗你那个剑穗的丝线是江南织造局的,市面上买不到。”
“你就编吧。”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上次你说请我吃桂花糕,结果端上来是绿豆糕。”
“那是店家拿错了。”
“你没尝就端给我了。”
上官子怡难得地卡了一下壳。花如意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扶着石壁才没滑下去。
三人从石阶上走下去,拐了两个弯,前面出现一道石壁。石壁的缝隙里透过来微弱的光,还有陆小果的嘟囔声。
花如意用刺尖在石壁上敲了三下。
石壁那边猛地安静了。
然后陆小果的声音响起来,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如意妹!你就在这后面!”
“你往后退几步,小果哥,我试试能不能把石壁打开。”花如意把双蝶刺插回腰间,双手按在石壁上,运气推了推。石壁纹丝不动。
“我来。”梨花诗把她拨到一边,寒梅剑出鞘,剑尖在石壁的缝隙里别了一下,石壁松动了半寸,又卡住了。
上官子怡走上前,紫箫横在手中,箫尖对准梨花诗剑尖别开的缝隙,轻轻一挑。石壁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朝内侧倒了下去。
灰尘散去,陆小果站在对面,青玉棍杵在地上,头发里全是灰,脸上却笑得跟开花一样。
“如意妹!”他张开双臂就要扑过来。
花如意笑着迎上去,两人抱了一下就分开了。陆小果拍了拍花如意肩上的灰,花如意帮他掸了掸头发里的碎石屑。
“小果哥,你撞到头的那一下,肿了没有?”
“不肿不肿,就是有点疼。”陆小果揉了揉脑袋,转头看向上官子怡和梨花诗,“子怡姐,诗诗姐,你们也来了!”
梨花诗靠在石壁上,抱着剑,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上官子怡笑着点了点头:“走吧,别耽搁了。玄莲还不知道在哪一层。”
“橙留香和菠萝吹雪呢?”陆小果左右看了看。
“他们应该也在找路。”花如意握住陆小果的手腕,拉着他往前走,“先走着,说不定在前面就碰上了。”
五个人沿着通道走了约一盏茶的功夫,前面传来菠萝吹雪的声音,带着他标志性的懒洋洋调子。
“你们总算来了,我在这转了三圈了。”
菠萝吹雪从拐角处走出来,双剑插在身后,披风上全是灰。他身后跟着橙留香,霜风剑横在腰间,衣袍上多了好几道划痕,但气色不错,脸上还挂着笑。
“你怎么找到这边的?”上官子怡看着他。
“听到陆小果在喊如意妹。”橙留香接过话,“那嗓门,整个地宫都听见了。”
陆小果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
六个人在地宫的一条窄巷里汇合了。橙留香把青莲从暗袋里摸出来看了一眼——莲子的光芒比之前又亮了许多,朝着通道深处指去。
“快了。”橙留香把青莲收好,站起来,“玄莲应该就在这附近。”
话音未落,通道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动,整个地宫都在微微颤动。
“这什么动静?”陆小果左右张望。
“地宫又要变局了。”橙留香按着剑柄,“两个时辰到了。”
石板开始移动。脚下的地面裂开,六个人又被拆散了。
但在石板彻底分离之前,花如意死死抓住了陆小果的手,上官子怡拉住了花如意的衣角,梨花诗握住了上官子怡的手腕。四个人连成了一条线。
菠萝吹雪一把抓住了梨花诗的另一只手,橙留香拽住了菠萝吹雪的披风。
六个人,一条链子,被地宫拖进了黑暗深处。
“抓紧了!”橙留香的喊声在轰隆声中几乎听不见。
石板停下来了。
灰尘散去,六个人发现自己被传送到了同一个巨大的石殿里。石殿正中央有一座石台,石台上放着一个石盒,石盒半敞着,里面透出幽蓝色的光。
玄莲。
石殿的另一头,站着两个人。
天下无贼手持玄色骨纹羽扇,扇面半展,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那把骨纹羽扇做工考究,扇骨漆黑,纹路如骨节,扇面素白,隐隐有墨痕流淌。短柄弯刀藏在腰侧,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站在那儿,衣袍纹丝不动,整个人透着一股沉沉的城府气。
乱臣贼子握着秋水剑站在他身侧,剑尖指地,笑眯眯的。
两拨人对上了眼。
天下无贼将骨纹羽扇缓缓合拢,在掌心轻敲了两下,目光从六人身上一一扫过,不紧不慢地开口:“来得倒快。”
乱臣贼子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上官子怡身上,嘴角慢慢咧开,笑得意味深长。
“子怡,好久不见。”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比武招亲那日一别,我念你念得紧。”
橙留香脸上的笑容当场就垮了。
上官子怡面无表情,紫箫横在身前:“你念你的,关我什么事。”
乱臣贼子也不恼,秋水剑在手里转了个剑花,笑眯眯地说:“子怡你还是这么冷,不过我喜欢。”
菠萝吹雪凑到橙留香耳边,压低声音但语气里全是幸灾乐祸:“橙留香,你情敌来了。”
橙留香深吸了一口气,把霜风剑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中,脸上重新挂上了笑,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像要砍人。
“乱臣贼子,你念人的功夫要是用在练剑上,秋水剑也不至于这么多年还排在三流。”
乱臣贼子的笑容僵了一瞬。
天下无贼将羽扇重新展开,不紧不慢地扇了两下,看戏似的看着自家二弟和对面那帮小鬼拌嘴。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老三老四,出来。”
认贼作父和贼眉鼠眼从石殿两侧的暗处探出头来,一个扛着板斧,一个捏着鼠尾针,嘿嘿笑着围了上来。
四大恶贼齐了。
天下无贼将羽扇一收,往掌心一敲,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带着一股“一切尽在掌握”的得意劲儿。
“玄莲就在那儿。”他用羽扇指了指石台,“谁拿得到,各凭本事。不过——”他顿了顿,目光在六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橙留香脸上,“橙留香,你们六个人,我们四个人。论人数你们占优,论脑子——”
他用扇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笑而不语。
橙留香把霜风剑横在身前,也笑了。
“论脑子?你一个打四个,我们六个打你们四个,怎么算都是我们赢。”
天下无贼不接话,扇子一展,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他在扇面后面慢悠悠地说了一句:“那就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