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大漠的风不是吹过来的,是砸过来的。
橙留香把面巾往上拉了拉,嘴里已经灌进了二两沙子。他眯着眼看了看前方,除了黄沙还是黄沙,连棵骆驼刺都看不见。霜风剑鞘里时不时发出沙粒摩擦的细响,像有人在里头磨刀。
“这就是你说的‘七天路程’?”菠萝吹雪从后面赶上来,整个人裹在一件灰扑扑的披风里,只露出两只眼睛,声音闷在面巾后面像隔了一堵墙,“走了三天了,除了沙子还是沙子。东方求败的人是不是也迷路了?”
梨花诗走在他前面三步远,没回头,声音被风送回来:“你少说两句,省点口水。”
“小诗诗,我这不是怕你闷吗?”菠萝吹雪加快两步凑上去,从怀里摸出一个水囊递过去。梨花诗没接,他就举着,举了五步路,她才伸手拿过去喝了一口,还给他。菠萝吹雪把水囊塞回怀里,隔着披风拍了拍,面巾底下不知道是什么表情。
陆小果走在队伍中间,青玉棍横架在肩膀上,两只手搭在棍子两头,像挑扁担一样晃晃悠悠。他走的路线是S形的,花如意跟在他身侧,走了半个时辰已经替他把了三次方向。
“陆小果,你往左偏了。”花如意伸手拽住他的衣角,轻轻往右拉了一把。
“如意妹,你不懂。”陆小果转过脸来,表情郑重得像在宣读武林盟主令,“我这叫‘醉仙步赶路法’。你看这沙漠,走直线多没意思,要走出风格,走出气势——”
“走出S形让我们多绕二里地。”上官子怡从他身边经过,紫箫在手里转了一圈。她的白衣在风沙里已经变成了淡黄色,只有腰间那块玉佩还保持着原来的颜色。
橙留香停了步,从贴身暗袋里摸出那枚青莲。莲子是墨隐临行前交给他指路的,与墨言手中那颗同源。此刻莲子温热,隐隐泛着青光,纹路比出发时亮了许多,光芒朝西北方向偏了偏。
“流沙冢应该不远了。”
“不远是多远?”菠萝吹雪探头看了一眼,“你别跟我说还有三天。”
橙留香没有回答,因为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西北方向,大约两里外,沙地上立着半截石碑。石碑被风沙磨得没了棱角,但隐约能看出上面刻着字。他收了青莲,朝石碑走去。脚下的沙子越来越软,每一步都陷到脚踝。
石碑上刻着三个大字,笔划粗犷——“流沙冢”。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风沙磨得看不清了。
“到了?”陆小果跑过来,一脚踩在石碑旁边的沙地上,整个人忽然往下一沉。
花如意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后领往上一提。陆小果的脚从沙子里拔了出来,带出一股黑色的细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踩出来的坑,坑底是硬邦邦的岩石,上面只盖着一层薄沙。
“吓我一跳,还以为流沙呢。”
“这就是流沙冢。”墨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墨色长袍上沾满了黄沙,白玉面具的边缘也嵌了一圈细沙,但那只紫瞳依然亮得不像话。他蹲下来将手掌贴在沙面上,片刻之后朝东南方向走了十几步,又蹲下,反复了五六次,在一处看起来跟别处没什么区别的沙地上停住了。
“入口在这。两个时辰之内,这片沙会下沉,露出地宫入口。入口只开一炷香的功夫。”
“两个时辰?”陆小果一屁股坐在沙地上,“那可以先吃顿饭。”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
花如意在他旁边坐下,从包袱里翻出两块干饼,递给他一块。
菠萝吹雪没有坐,目光扫过四周的沙丘。“四大恶贼呢?”
墨隐的紫瞳望向东北方向。“天下无贼和乱臣贼子在东边三里外扎营,认贼作父和贼眉鼠眼应该在地宫附近探路。”
橙留香点了点头,走回众人中间坐下,把霜风剑解下来横在膝上。他闭目养神,手始终搭在剑柄上。陆小果吃了两块干饼,靠在花如意肩膀上打了个盹。花如意没睡,手里握着双蝶刺,目光时不时扫过四周。菠萝吹雪把羊皮卷翻了七八遍,最后往地上一摔,说了一句“这地图画得跟鬼画符一样”。梨花诗盘膝坐在沙地上,寒梅剑竖在身侧,剑尖插进沙里。上官子怡靠在一处沙丘的背风面,紫箫横在膝头。墨隐站在最外围,一动不动。
“动了。”
墨隐忽然开口。所有人同时睁眼。
他脚前的那片沙地正在下沉。沙粒像水一样往下漏,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下沉的速度越来越快,沙面出现了一个漩涡状的凹陷,露出下面黑黝黝的洞口。一股冷风从地下涌出,带着腐朽的气息。
橙留香站起来,将霜风剑挂在腰间,走到洞口朝下看了一眼——黑洞洞的,看不见底。
“我走第一个。”
“等等。”菠萝吹雪双剑已经出了鞘,剑尖朝下插在身后的剑带里,“小诗诗,你跟在我后面。别走散了。”
梨花诗按着寒梅剑,看了他一眼。“你走前面就不会走散?”
“我走前面,你看得见我。”
梨花诗的嘴唇动了一下,把剑柄握紧了,没接话。
橙留香第一个跳进洞口。衣袍在黑暗中猎猎作响,双脚落地时踩到了一块平整的石板。他蹲下来摸了摸地面——石板接缝严密,没有机关的样子。
上面的人一个接一个跳下来。
落入地宫的一瞬,橙留香感觉到脚下的石板微微震动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上官子怡、菠萝吹雪、梨花诗、陆小果、花如意,六个人都在。
“没分开?”陆小果左右看了看。
话没说完,地宫忽然一震。
脚下的石板向两边裂开,一道黑线将六人脚下的地面切割成独立的板块。每一块石板开始朝不同的方向移动,有的向前,有的向后,有的旋转着下沉。
“如意妹!”陆小果的手伸向花如意,两个人的指尖刚碰到,石板已经错开了三尺。
花如意的石板朝左侧滑去,转眼没入黑暗。陆小果脚下的石板往右前方移动,速度越来越快。
“我没事!”花如意的声音从左侧传来,越来越远,“你小心——”
声音断了。
橙留香脚下的石板在往前移动了十几丈后停住了。他站在一条完全陌生的通道里,前后左右都是石壁,头顶三丈高处有磷光。他看了一眼身边——没有人。
六个人,被地宫拆了个干净。
他按了按霜风剑柄,迈步朝前走去。走了七八步,前面拐角处传来一个粗犷的嗓音,带着不耐烦。
“他娘的,这破地方怎么跟上次进来不一样了?”
另一个更尖细的声音接道:“三哥,这地宫会变,你又不是不知道。”
橙留香脚步一顿,嘴角慢慢咧开了。
认贼作父。贼眉鼠眼。
好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