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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遇星河人间皆可期

月下归途

雪是从黄昏开始下的。

林晚清推开客栈木门的时候,天地间已是一片混沌的白。雪花斜斜地扑进门槛,在灯影里打着旋,转眼便化作几点深色的湿痕。她把肩上的布褡裢往柜台上一放,朝手心呵了口白气。

“老板娘,住店。”声音有些哑,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柜台后的妇人抬起眼皮打量她:二十来岁的女子,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棉袄,头发简单挽了个髻,几缕碎发散在耳侧。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不是寻常女子的温婉,倒像深秋的潭水,平静底下藏着说不清的寒意。

“上房还是通铺?”妇人拨弄着算盘珠子。

“最便宜的。”林晚清从褡裢里数出几个铜板,顿了顿,又多放了一个,“麻烦送碗热汤面。”

妇人收了钱,朝楼梯方向抬抬下巴:“二楼最里间。热水在楼下灶房,自己打。”

房间比想象中干净。一床一桌一椅,窗纸是新糊的,透着外头朦胧的天光。林晚清放下行李,走到窗边。小镇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裹得严实的身影匆匆走过。远处,山峦的轮廓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

她盯着那山看了很久,直到敲门声响起。

送面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脸颊冻得通红,端着个粗陶大碗,热气腾腾的。“客官,您的面。”他把碗放在桌上,眼睛却忍不住往她脸上瞟。

林晚清坐下来,拿起筷子:“这雪要下多久?”

“看这天色,怕是要下一夜。”少年搓着手,“客官是往北去?那可不好走了,前头燕子岭的路怕是已经封了。”

“我不是往北。”林晚清挑起一筷子面,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我来找人。”

“找人?”少年来了兴致,“找谁?镇上的人我都认识。”

面汤很烫,林晚清慢慢地吹着:“一个故人。很多年没见了。”

少年还想问什么,楼下传来妇人的喊声:“阿福!死哪儿去了!”他吐吐舌头,转身跑了出去。

门关上,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吃面的细微声响,和窗外越来越密的落雪声。

林晚清吃完面,从褡裢最里层摸出一个小布包。解开系绳,里面是一枚玉佩——青白玉雕成的蝉,翅膀薄得近乎透明,在昏黄的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把玉佩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口。

七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

那时她还叫林婉儿,是金陵林府的大小姐。父亲林正儒是江南有名的茶商,母亲早逝,父亲没有再娶,只一心一意栽培她这个独女。她学琴棋书画,也学看账理货,父亲说,林家这份家业,将来总要交到她手上。

变故发生在腊月二十三,小年。

那天父亲从外地收账回来,带了个年轻人。他叫沈墨,说是途中遇匪受伤,被父亲所救。沈墨伤势不轻,在林府养了半个多月。他话不多,但懂的东西很多,从茶叶品鉴到诗词歌赋,都能说上几句。林婉儿常去书房找他,有时是请教问题,有时只是安静地坐着看他读书。

“你为什么叫沈墨?”有一天她忽然问。

他放下书,笑了笑:“家父说,墨虽黑,却能写出最清白的字。”

开春的时候,沈墨的伤好了。临行前那晚,他在后花园的亭子里等她,把这枚玉佩放进她手心。“等我回来。”他说,“等我把事情办完,一定回来。”

他没有说是什么事,她也没有问。那个年代的女子,学会了等待,却不一定能等到答案。

沈墨走后第三个月,林家出事了。

一批运往京城的茶叶被查出夹带私盐,这是杀头的大罪。父亲被官府带走的那天,林婉儿正在书房核对账本。衙役闯进来的时候,她手里还握着那支父亲送她的紫毫笔。

林府被抄,家产充公。父亲在狱中染了风寒,没等到秋后问斩就去了。昔日门庭若市的林府,一夜之间树倒猢狲散。只有老管家福伯偷偷塞给她一些碎银和几件旧衣裳:“小姐,快走,走得越远越好。”

她改了名字,剪短了头发,混在逃荒的人群里离开了金陵。七年,她从江南走到塞北,做过绣娘,当过账房,在茶馆里唱过小曲,也在码头扛过货包。每到一个地方,她都打听沈墨的消息,但就像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直到三个月前,她在太原的一家当铺里,看到了一幅画。

画上是金陵的秦淮河,烟雨蒙蒙中,一只小舟泊在岸边。题款只有两个字:归处。落款是“墨客”,日期是去年秋天。

她认得那笔迹。

当铺老板说,画是一个北方口音的男子送来的,换了二十两银子。“那人三十来岁,左边眉角有道疤,说话声音有点沙哑。”

林晚清典当了身上最后一件首饰,买下了那幅画。顺着老板指的方向,她一路往北,走走停停,终于在年关前到了这个离燕子岭最近的小镇。

雪还在下。

林晚清把玉佩收回怀里,吹熄了油灯。黑暗中,她睁着眼听雪落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极了那年沈墨在亭子里用手指轻叩石桌的节奏。

第二天雪停了,天空放晴,阳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林晚清早早下了楼,老板娘正在柜台后头煮茶。“客官起得早。”妇人抬眼看了看她,“还是要赶路?”

“想跟您打听个人。”林晚清走到柜台前,“三十来岁,北方口音,左边眉角有道疤。最近几个月,有没有见过这样一个人?”

老板娘手里的动作停了停。“你是他什么人?”

“故人。”

茶壶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老板娘倒了两杯茶,推了一杯过来:“他在这儿住过,大概两个月前。住了十来天,天天往燕子岭跑。”

“他去燕子岭做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老板娘抿了口茶,“不过有一次他喝醉了,说过些奇怪的话。说什么‘快了,就快能回去了’,还有‘欠的债,总要还的’。”

林晚清的心猛地一紧:“他现在在哪儿?”

“走了。”老板娘放下茶杯,“一个多月前走的,说是要去岭上的观音庙还愿。那之后,再没回来。”

“观音庙?”

“燕子岭半山腰有座废弃的庙,很多年没人去了。这几年倒是偶尔有些外乡人去,也不知道求什么。”老板娘打量着林晚清,“姑娘,我看你不是普通人。那姓沈的,也不是普通人吧?”

林晚清没有回答,只是问:“去观音庙怎么走?”

“这大雪封山的,你不要命了?”老板娘皱眉,“而且我劝你一句,有些人,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执念太深,伤人伤己。”

“我找了七年。”林晚清轻声说,“不在乎多这一程。”

她转身要上楼收拾东西,老板娘在身后叫住她:“等等。”妇人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小包袱,“这个,是他落下的。你既然要去找他,就带上吧。”

包袱里是一卷画。林晚清在房间里展开,还是秦淮河,还是那只小舟,但这次舟上多了个人影,撑着伞,看不清楚面容。画的空白处题了一首小诗:

七年风雪路,

千山只影孤。

不知归期日,

犹记赠玉时。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画了一只蝉。

林晚清的手指抚过那只蝉,和怀里的玉佩一模一样。她把画卷好,重新包起来,背起褡裢下了楼。

小镇的街道上,积雪已经开始融化,屋檐下滴滴答答地落着水。林晚清买了些干粮,问了去燕子岭的路,便出了镇子。

山路果然难走。积雪没过了小腿,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林晚清找了根树枝当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洒下来,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想起七年前离开金陵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晴冷的冬日。她回头看了一眼生活了十七年的家,朱红的大门上贴着封条,在寒风里哗啦作响。那一刻她没哭,只是把怀里的玉佩握得更紧了些。

这些年她常常想,如果当时问了沈墨要去做什么,如果当时拦住了他,如果父亲没有救他……人生没有如果,只有结果。而她的结果,就是在这茫茫风雪里,寻找一个可能早已不存在的人。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天已经过午。林晚清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掏出干粮啃了几口。从这里往下看,小镇成了棋盘上散落的棋子,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天际。

休息了一刻钟,她继续往上走。按照镇上人指的路,观音庙应该就在前面不远了。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树林渐渐稀疏,一片空地出现在眼前。空地中央,果然有一座庙,不大,门楣上的匾额已经斑驳不清,只能勉强认出“观音”两个字。

庙门虚掩着。林晚清走到门前,犹豫了一下,伸手推开。

吱呀——

灰尘簌簌落下。庙里很暗,只有几缕阳光从破损的屋顶漏进来。正中的观音像已经残破,一只手臂断了,脸上的彩绘也褪得差不多了,但那双眼睛依然低垂着,慈悲地看着下方。

庙里空无一人。

林晚清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在庙里转了一圈,除了蛛网和灰尘,什么也没有。就在她准备离开的时候,眼角瞥见供桌下似乎有什么东西。

她蹲下身,伸手去够。是一个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

打开油布,里面是一本册子和几封信。册子是一本账本,记录的却不是银钱往来,而是一个个人名、时间、地点。林晚清一页页翻过去,手开始发抖。

她看到了父亲的名字。林正儒,腊月二十三,金陵城外十里亭。

那正是父亲遇到沈墨的日子。

信有三封,都已经泛黄。第一封是七年前的,字迹娟秀,是女子的手笔:

“墨儿,见字如面。你父亲的事已有眉目,当年陷害他的人,如今都在此名单之上。林正儒是其中关键,他手中应有重要证据。接近他,取得信任,这是为沈家翻案的唯一机会。切记,不可心软。”

第二封是五年前的,字迹潦草:

“计划有变,林正儒已死,线索中断。但你既已取得林家女信任,或可继续利用。听闻她手中有一枚玉佩,乃林家家传,可能与证据有关。务必拿到。”

第三封只有寥寥几行,墨迹很新:

“七年已过,证据仍无下落。上头已失耐心,命你速归。林家女若仍纠缠,可除之。”

落款都是一个“母”字。

林晚清跌坐在地上,账本和信散落一地。阳光从屋顶的破洞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一场无声的雪。

原来如此。

所有的巧合都不是巧合。那场“偶遇”,那些陪伴,那句“等我回来”,都只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戏。她这七年的寻找,像一个笑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

林晚清猛地抬头。逆光中,一个身影站在庙门口,很高,左边眉角一道疤,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时间仿佛静止了。

沈墨看着坐在地上的她,看着她身边的账本和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七年过去了,他老了些,眼角有了细纹,但那双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样,深不见底。

“你还是找来了。”他说,声音确实有些沙哑,和当铺老板说的一样。

林晚清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我该叫你沈墨,还是别的什么名字?”

“名字不重要。”他走进庙里,停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重要的是,你知道了多少。”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林晚清从怀里拿出那枚玉佩,“你要的是这个,对吗?你以为这里面藏着证据?”

沈墨的目光落在玉佩上,有那么一瞬间,林晚清觉得他眼里闪过一丝什么,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交给我,你可以走。”

“走去哪里?”林晚清笑了,笑声在空荡的庙里显得格外凄凉,“我已经没有地方可去了。林家没了,父亲没了,连我这些年的念想,原来也都是假的。”

她握紧玉佩:“这七年,你有没有一刻,是真的?”

沈墨沉默了很久。庙外有鸟飞过,翅膀扑棱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那碗你亲手煮的冰糖梨羹,是真的。”他忽然说,“你弹《高山流水》时错的那个音,是真的。还有那天晚上在亭子里,你说你会等我的时候,眼里的光……”他顿了顿,“那些都是真的。”

“可你还是骗了我。”

“我有我的理由。”沈墨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父亲是被冤枉的,当年那些人为了吞掉沈家的产业,设计陷害。我母亲花了十年时间才查到线索,而林正儒,他是当年经手案子的师爷的儿子。”

林晚清愣住了。

“你父亲可能不知道那件事,但他手里确实有证据——他父亲留下的日记。我接近你,最初是为了那本日记。”沈墨看着她,“可是后来……”

“后来怎样?”林晚清问,声音有些发抖。

“后来我发现,日记早就被你父亲烧了。那场所谓的茶叶夹带私盐,也是那些人为了灭口设计的。”沈墨深吸一口气,“我想告诉你真相,但来不及了。林家出事太快,我收到消息赶回去的时候,你已经不见了。”

“所以你就一走了之?”

“我找过你。”沈墨说,“这七年,我一边继续查沈家的案子,一边在找你。那两幅画,是我故意留在当铺的,希望你能看到,希望你能来找我。”

他从怀里掏出一沓纸:“三个月前,沈家的案子终于翻了。当年陷害我父亲的人,都已经伏法。这些是官府的通告文书,你可以看。”

林晚清没有接。她只是看着他,像要透过这七年的风霜,看到当年亭子里的那个年轻人。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她轻声说。

“有意义。”沈墨上前一步,“婉儿,我欠你一个道歉,欠你七年时光,欠你一个家。这些我都还不起,但我可以用余生来补偿,如果你愿意。”

“如果我不愿意呢?”

“那你就走,我绝不拦你。”沈墨侧身让开庙门的方向,“玉佩你留着,那本来就是你的。”

林晚清看着手里的玉佩,青白玉在从屋顶漏下的阳光里,温润如水。她想起父亲把它交给她时说:“这是你娘留下的,她说,玉能护主,也能鉴心。”

鉴心。她抬起眼,看向沈墨。他的眼神里有愧疚,有疲惫,有期待,还有许多她看不懂的情绪,但唯独没有欺骗。

“你母亲的信上说,如果我还纠缠,就除之。”她说。

“那不是我。”沈墨斩钉截铁,“三个月前,我和母亲已经决裂。她想要的只是复仇,而我……”他看着她,“我想要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庙外忽然起了风,吹得破窗棂哗哗作响。几片残雪从门口卷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上,很快融化成深色的水渍。

林晚清走到观音像前,仰头看着那张慈悲的脸。很多年前,母亲带她去庙里上香,说观音菩萨能听世人苦难。她当时问,那菩萨为什么不帮世人消除苦难呢?母亲摸着她的头说,菩萨给了每个人选择的机会,苦难或是解脱,都在一念之间。

她转过身,把玉佩递向沈墨。

沈墨愣住了:“你这是……”

“帮我戴上。”林晚清说,“七年前你送我时,没有亲手给我戴上。”

沈墨的手有些抖,他接过玉佩,绕到她身后。红线绕过脖颈,冰凉的玉石落在胸口,很快被体温焐热。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后颈,两人都微微一颤。

戴好了,林晚清却没有转身。她背对着他,问:“沈家的案子翻了,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我在南方买了个小茶园。”沈墨说,“地方不大,但风景很好,春天的时候,满山都是茶花香。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

“我想先回一趟金陵。”林晚清打断他,“给父亲上柱香,告诉他,我找到了想找的人。”

沈墨的眼睛亮了。

林晚清终于转过身,看着他:“然后,我想去看看你的茶园。”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覆盖了来时的脚印。破庙里,两个身影并肩站着,看着这场仿佛要下到地老天荒的雪。

“这雪怕是要下到夜里。”沈墨说。

“那就等雪停再走。”林晚清说,“反正,已经等了七年,不差这一时半刻。”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从破屋顶飘进来的雪花。雪花在掌心迅速融化,变成一滴晶莹的水,像眼泪,也像希望。

观音像依然低垂着眼,慈悲地看着这红尘里的两个人。也许菩萨早就知道,有些路注定漫长,有些真相注定疼痛,但总有一些东西,值得用七年的风雪去等待——比如一句真话,比如一个道歉,比如雪停之后,并肩走下山的那条路。

那条路,叫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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