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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遇星河人间皆可期

墨线

正月初一的早晨,是被一声悠长的叹息唤醒的。

陈守墨躺在老宅那张硬邦邦的雕花木床上,盯着头顶那根粗壮的房梁。梁木是上好的老榆木,经年的烟熏火燎,颜色已近深褐。就在那正中,一道笔直的墨线从这头贯穿到那头,像一道陈旧的刀疤,又像一柄沉默的尺。

那是祖父弹的线。

七十年前,这座宅子落成时,祖父陈砚清,十里八乡最后一位真正的墨师,持着他那根传了三代的乌木墨斗,沿着这根主梁,弹下了决定整座房屋生死向背的第一条线。墨线渗入木纹,从此便长在了木头里,也长在了陈家的命脉里。

手机在枕边震动了一下。陈守墨没去看。他知道是谁。无非是城里的合伙人老赵,催问那个商业街区设计方案的最终图纸。客户要求“要有传统韵味,但必须现代,要让人一眼记住”。陈守墨对着电脑画了半个月,画出一堆他自己都嫌恶的、披着仿古外衣的钢铁玻璃怪物。最后那版,他鬼使神差地在总平面图的一角,用极细的线,画了一个标准的墨斗。

老赵打来电话:“守墨,这画的是什么?工具?客户要的是意象,是符号,不是真的工具图纸!”

陈守墨当时只是沉默。他没法解释,那墨斗不是符号。对陈家而言,那曾是呼吸,是心跳,是丈量天地与良心的准则。

父亲陈秉直的名字,就是祖父按着墨师的行规取的——“秉笔直书,守墨规绳”。父亲一生,也果然像那根墨线一样直,一样硬。硬到拒绝所有“偷半寸木料省三分工”的机巧,硬到在机械化木工坊席卷乡镇的年代,依然守着墨斗、角尺、鲁班尺,和他那一套“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的准则。生意自然没了,家道也便中落了。父亲临终前,攥着陈守墨的手,眼睛却望着房梁上那条线,只说了一句:“线……不能歪。”

那时刚考上大学建筑系的陈守墨,在心里反驳:可世界歪了。笔直的东西,活不下去。

于是他将“守墨”这个名字,带进了另一个世界。他学习最前沿的参数化设计,用软件模拟流体力学,设计曲线妖娆、概念先锋的建筑。他远离木头,拥抱钢铁与混凝土。他将父亲的墨斗、刨子、那一整套沉甸甸的家伙事,连同老宅的钥匙,一起锁在了旧时光里。

直到昨天,除夕。

族里的堂兄打来电话,支支吾吾:“守墨啊,老宅……怕是保不住了。西头的那根柱子,朽得厉害,墙也斜了。村里说要统一规划,这旧房子不安全,要么修,要么……拆。修的话,得花大价钱,按老法子,换柱子,扶正墙体,还得找懂行的老师傅。你看……”

他回来了。带着一身都市的疲惫,和银行卡里足够“修缮”但远远不够“按老法子复原”的存款。他站在老宅天井下,仰头就看到了那道墨线。七年未见,它依然漆黑、清晰、不容置疑地横亘在那里,与周围斑驳的墙面、破损的瓦当格格不入,却又仿佛是整个腐朽空间里唯一还在坚持着什么的东西。

昨夜,他独自在冰冷的老宅里守岁。没有春晚,没有喧闹,只有远处偶尔炸响的鞭炮声,和屋里无边无际的寂静。他好像听见祖父弹线时,那“崩”的一声清响,以及墨线回弹时细微的嗡鸣。那声音,曾是他童年最威严的律法。

今早,这声叹息,不知是他的,还是老宅的。

他起身,走到堂屋。西侧的山墙,裂开一道触目惊心的缝隙,像大地上的一道伤口。裂缝的走向,竟隐约指向那根主梁上的墨线。仿佛整座房屋的倾倒,是对那条绝对直线最后的、扭曲的叩问。

陈守墨搬来梯子,爬上房梁附近。灰尘在从亮瓦透下的光柱中飞舞。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那道墨线。墨迹并非完全平滑,在某个位置,有一个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顿点。他伸出手指,轻轻抚摸那里。木纹的走向,在这里有一个天然的小扭结。祖父当年弹线时,必定看到了这个扭结。按照最“高效”的做法,他应该避开它,让墨线微微偏折,顺着更平直的木纹走。但祖父没有。墨线精确地压过了那个扭结,笔直向前,因此在线迹上留下了一个诚实的、小小的顿挫。

“线为什么非得是直的?” 少年时的陈守墨曾问祖父。

祖父正在磨刨刃,头也没抬:“木性曲,人意直。墨线不直,梁就不正。梁不正,房就歪。房歪了,住在里面的人心,也要跟着歪。”

“可世上哪有完全笔直的东西?”

祖父停下手中的活,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如墨般浓重:“所以,才要弹这条线。”

手机又响了。是老赵。陈守墨深吸一口气,接通。

“我的陈大设计师!您老人家总算接电话了!方案客户基本通过了,但最后提了个要求,觉得中心广场缺个焦点,要加个雕塑或者标志物。我想着你最懂传统,赶紧给个点子?要快,下午就要定!”

陈守墨听着电话那头火急火燎的声音,目光却无法从那条墨线上移开。他忽然想起大学时读过的《营造法式》,想起那些精确到分的规制,想起父亲手工制作的、榫卯严丝合缝甚至不用一颗铁钉的橱柜。那些曾被他视为“落后”与“固执”的东西,此刻在冰冷歪斜的老宅中,在手机里催促的、制造又一个“伪传统”标志物的声音衬托下,散发出一种近乎悲壮的温暖。

“焦点?”陈守墨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老赵,你说,如果……在广场中心,立一根真正的、老房子的柱子,上面带着当年工匠弹下的、真正的墨线。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声音:“陈守墨!你睡醒没有?真的旧柱子?那得去找,去鉴定,还得处理防腐防虫!成本呢?效果呢?客户要的是视觉冲击,不是博物馆展品!”

“视觉冲击……”陈守墨喃喃重复,指尖下的那个墨线顿点,微微硌着他的指腹,“一条走了七十年、甚至更久,依然笔直的线,不够冲击吗?”

“你……”老赵似乎被他的语气噎住了,顿了顿,缓和道,“守墨,我知道你回老宅了,触景生情。但工作是工作。现实点,画个抽象的、有设计感的线条雕塑,不锈钢的,晚上还能打光,多酷!墨线?谁还知道墨线是什么?”

是啊。谁还知道呢。

连他自己,不也差点忘了吗?

挂了电话,陈守墨在梯子上坐了很久。阳光慢慢移动,那道墨线在光影中时而清晰,时而暗淡,但它的存在本身,顽固如铁。

他爬下梯子,走到西墙的裂缝前。仔细观察,墙体的倾斜并非均匀的。下部沉陷更甚,裂缝在底部最宽。如果只是简单支撑或者拆掉重建……父亲的眼光,祖父的墨线,都会真正死去。

他想起堂兄说的“按老法子”。那意味着,需要找到同样的老榆木,需要懂得“偷梁换柱”古法技艺的老师傅,需要将房屋整体小心支护,抽换朽柱,矫正归位,让房屋的“骨相”重新匹配那道墨线指引的“正气”。

那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尊重每一根木材的性情,需要一种与“下午就要定”的快捷世界完全相反的节奏。

更需要钱。一大笔钱。

他可以卖掉城里的那套小公寓。那是他多年打拼的所有。但也未必够,且远水难救近火。

或者,他可以接下老赵说的那个广场雕塑项目,按客户喜欢的“酷”的方式,快速完成,拿到不菲的设计费,用来“修复”老宅——用一种快捷的、或许会再次破坏老宅“骨相”的现代工程方式。

选择像两条岔路,一条模糊崎岖但指向记忆深处,一条清晰顺畅但通往他曾背离的虚空。

中午,堂兄提着一壶热水和简单的饭菜过来。“想着你这边啥也没有。怎么样,拿定主意了没?村里给的最后期限,是出了正月。”

堂兄也仰头看着房梁,叹了口气:“这线,真直啊。小时候最怕你爷弹线,那声音一响,谁都不敢吱声,好像天地的规矩定下了。”他摇摇头,“可现在,规矩不一样喽。”

堂兄走后,老宅重归寂静。陈守墨慢慢吃着已经凉了的饭菜。屋外,是新年第一天,崭新的、喧嚣的世界。屋内,是行将就木的、沉默的旧时光。

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那些锁着的工具柜上。走过去,拂去厚厚的灰尘。钥匙早就不知丢在哪里。他找来一根铁钉,笨拙地撬着那老式的铜锁。锁扣很紧,木柜发出痛苦的呻吟。终于,“咔哒”一声,锁开了。

柜门缓缓打开。一股陈年的木头、金属和干涸墨汁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刨子、凿子、斧、锯、规、矩……一件件工具安静地躺在那里,刃口大多锈蚀了,木柄被岁月磨出了深色的包浆。最里面,是那只乌木墨斗。

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拿出来。墨斗不大,入手沉甸甸的。乌木黝黑温润,边缘已被摩挲得无比圆滑。墨仓里,墨早就干涸板结。他轻轻拉动摇柄,里面的丝线轮盘发出干涩的“吱嘎”声。墨线被缓缓拉出,线上沾满黑色的墨痂,但依然强韧。

鬼使神差地,他学着记忆中祖父的样子,将墨线一头固定在西墙裂缝下方一个还算牢固的点,然后,手持墨斗,退后,将墨线绷直。丝线微微陷入干涸的墨痂,变得滞重,但依然是一条线。

他抬起手,拇指和食指拈起墨线。

就在他要松手弹下的那一瞬间,他停住了。

他仿佛看到祖父严肃的目光,看到父亲倔强的背影。他听到老赵焦躁的催促,听到推土机隐约的轰鸣。他看到自己电脑里那些光滑却无根的曲线,看到广场上可能立起的、冰冷的不锈钢假线条。

这道线弹下去,意味着什么?

是宣告一种徒劳的坚持?还是一个重新的开始?

是修复一栋破房子?还是扶正一些被遗忘的东西?

墨线悬在那里,绷得紧紧的,像他脑海中那根同样紧绷的弦。阳光从裂缝射入,恰好照在线上,线上的墨痂泛起一点微弱的光。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当他的手指松开,那“崩”的一声轻响,将会是他给自己的新年,第一个交代。

他的手指,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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