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石柱的葬礼后,青槐镇的雨终于停了。林默在邮电局收发台的夹层里,找到一本褪色的邮差日志,最后几页的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却反复出现一个名字:“老陈”。
“老陈是前邮电局局长,十年前退休后搬去了邻市,”陆沉翻着户籍档案,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停顿,“他和赵志国是战友,当年周明城的案子,就是他经手的现场邮电通讯记录。”
赵宇忽然从工具箱里掏出个东西,是枚生锈的铜制印章,印面刻着“陈”字。“这是我在钟楼暗格里找到的,当时和我妈的日记放在一起。”他的声音发紧,“日记里提到,‘老陈总在收发室等着,说要把那封信交给赵志国’。”
那封信,自然是周明城写给苏婉的那封。陆沉立刻驱车前往邻市,老陈的家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里,防盗门虚掩着,和苏婉家、王石柱邮电局的现场如出一辙。
客厅的挂钟停在三点十七分,指针上沾着暗红的锈迹,像凝固的血。老陈倒在藤椅上,手里攥着半张照片,照片上是1998年的赵志国和他,站在邮电局门口,背景里有个模糊的身影正在往钟楼跑——正是林建军。
“死因是氰化物中毒,和王石柱一样。”法医的声音带着疲惫,“死亡时间在昨天凌晨三点左右,现场没有打斗痕迹,像是熟人作案。”
陆沉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茶杯里,杯底沉着几片干枯的茶叶,和周明远阁楼里常喝的那种一模一样。他忽然想起林默说过,周明远退休前,每周都会给老陈寄一包新茶。
“老陈的日记呢?”陆沉问。
警员在书柜的暗格里找到一本硬壳笔记本,最新的一页写着:“他知道了信里的事,也知道我当年改了通讯记录,把周明城的求救电话删了……三点十七分,钟楼见,了断。”
信里的事?改了通讯记录?陆沉的心脏猛地收缩——1998年周明城案发时,曾给邮电局打过求救电话,却被老陈删掉了记录,导致赵志国误以为周明城拒捕,才开了枪。而信里除了周明城的爱意,还写着赵志国偷换救命钱的真相,老陈是帮凶。
“他是谁?”林默的声音发颤,指尖捏着那半张照片,“我爸当年往钟楼跑,是不是为了阻止他们?”
陆沉翻开老陈的通讯录,最后一个通话记录是本地号码,归属地显示为青槐镇老巷17号——正是钟表铺。
“是林建军。”陆沉的声音冷得像冰,“他根本没跑,这些年一直藏在青槐镇,就在钟表铺附近。王石柱发现了他,想通过信件告诉你真相,被他灭口;老陈知道他要复仇,约在钟楼见面,也被他杀了。”
钟表铺的门被推开时,林默正在给落地钟上油。林建军坐在柜台前的藤椅上,手里把玩着那把黄铜拆信刀,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你终于回来了,默儿。”他的声音沙哑,像生锈的齿轮在摩擦,“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五年。”
落地钟的钟摆忽然加速,发出“咔嗒咔嗒”的急促声响,指针疯狂转动,最终停在三点十七分。
“周明城是我杀的,”林建军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积着岁月的灰,“他不该知道赵志国偷钱的事,更不该想带苏婉走——那是我心心念念的女人,凭什么给他?”
林默手里的油壶“哐当”落地,油洒在地上,映出父亲扭曲的脸。“我妈说你是被逼的……”
“被逼?”林建军猛地拍桌,拆信刀插进桌面,“我是自愿帮赵志国的!他答应我,只要周明城死了,苏婉就是我的!可他骗了我,他自己占了苏婉,还让我背了赌债的黑锅!”
他指着墙上的全家福:“你妈知道了真相,逼着我自首,我只能杀了她,对外说她病死了!王石柱看到了,老陈帮我瞒了下来,可他们都想翻案,都得死!”
陆沉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林建军却没有回头,只是盯着落地钟的钟面:“你以为周明远为什么留着这座钟?他早就知道是我干的,却故意不拆穿,就是想等我自己送上门……他在钟里藏了录音,录下了我当年的话。”
林默颤抖着打开落地钟的底座,里面果然藏着个老式录音机,磁带转动的声音沙沙作响,传出年轻的林建军和周明远的对话:
“是我推了周明城,让他撞上赵志国的枪口……”
“我会等你自首,在这钟停摆之前。”
磁带的最后,是周明远的叹息:“建军,你欠的,不止是命。”
林建军的脸瞬间惨白,他抓起拆信刀就往林默身上扑,却被陆沉一把按住。挣扎间,他的头撞在落地钟的底座上,那座走了二十五年的钟,终于彻底散了架,齿轮滚落一地,像破碎的时光。
“我不后悔……”林建军被戴上手铐时,目光死死盯着散落的齿轮,“苏婉到死都不知道,她最爱的人,是我杀的……”
林默看着父亲被带走的背影,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眼神,那不是恐惧,是解脱。他蹲下身,一片一片捡着齿轮,阳光透过橱窗照在上面,泛着细碎的光。
赵宇走过来,递给他一块新的齿轮:“周叔的笔记里说,坏了的齿轮,该换就得换。”
林默接过齿轮,握在手心,忽然笑了。落地钟虽然散了,但他知道,有些齿轮,会永远转下去——在周明远的修表笔记里,在苏婉的日记里,在那些被时光温柔以待的回忆里。
陆沉站在钟表铺门口,看着那两个年轻人慢慢拼凑着散架的钟,忽然觉得,所谓凶手,不过是困在执念里的囚徒。而真正的救赎,不是让时间停摆,而是带着所有的碎片,继续往前走。
远处的钟楼遗址,夕阳正慢慢沉下去,给那半截砖塔镀上金边。陆沉掏出手机,给档案室发了条信息:“所有案子,归档吧。”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仿佛听到一声清脆的钟鸣,穿过青槐镇的老街,穿过二十五年的时光,落在每个人的心上。
三点十七分的时间,终于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