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那几句冷冰冰的质疑，像一盆冰水，暂时浇熄了传功坪上几乎要沸腾的恶意。邱长老的呵斥与戒律堂的介入，让那圆脸女弟子不敢再放肆，只能缩着脖子退到人群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却依旧用眼角的余光恶狠狠地剜着花千骨。

人群散了，窃窃私语却未停。花千骨能清晰地“听”到那些未出口的猜忌与疏远，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扎在皮肤上，并不致命，却持续带来尖锐的寒意。她沉默地站在原地，直到邱长老略带审视的目光再次扫过，才像惊醒般，垂着头，默默走回自己惯常站立的角落。

接下来的早课，她浑浑噩噩，邱长老讲解的内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女弟子尖利的指控、众人怀疑的目光，以及赵四青白脸上那蛛网般的暗红纹路。丹毒……魔气……栽赃……霓漫天那张看似娇艳却淬着毒汁的脸，在眼前晃动。

她想不通。霓漫天为何要如此处心积虑地置她于死地？仅仅因为朔风那一次莫名其妙的“指点”？还是因为更早的、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冒犯？这恨意来得如此汹涌，如此不择手段，让她心头发冷。

更让她恐惧的是赵四所中之毒。若真与丹房失窃的废丹药渣有关，若真与那神出鬼没的魔气相关……这潭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霓漫天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她背后是否还有别人？

早课在一种诡异的沉默中结束。邱长老离开前，深深地看了花千骨一眼，那眼神复杂，有疑虑，有警告，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花千骨低着头，避开那目光，如同受惊的鹌鹑。

她没有立刻返回弟子舍，而是沿着一条僻静的小路，漫无目的地走着。秋风萧瑟，卷起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扑到身上，带来阵阵凉意。她需要冷静，需要理清这团乱麻。

走到一处无人经过的偏僻山坳，她才停下脚步，背靠着一块冰冷的巨石，缓缓滑坐在地。将脸埋进膝盖，冰凉的布料贴着额头，却无法平息脑中翻腾的思绪。

她能怎么办？去向戒律堂申辩？指控霓漫天？空口无凭，谁会信她一个毫无背景、甚至自身疑点重重的癸字班弟子？更可能打草惊蛇，引来更疯狂的报复。

去找朔风求助？朔风已经帮了她两次，但每次都点到即止，冷漠疏离。他为何帮她？是出于某种她不知道的缘由，还是仅仅看不惯栽赃？她猜不透，也不敢将希望完全寄托在一个态度不明的人身上。

告诉轻水？轻水或许会信她，但轻水同样只是新弟子，势单力薄，又能做什么？反而可能将她拖入险境。

似乎……只剩下一条路。忍耐，等待，在绝境中寻找那一线渺茫的生机。可生机在哪里？赵四中毒，证据看似指向她（尽管是伪造的），戒律堂的盘查只会越来越严。下一次，霓漫天又会祭出什么毒计？

就在她心乱如麻，几乎要被绝望淹没时，一道细微的、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破风声，极其突兀地在她耳边响起！

花千骨浑身汗毛倒竖！想也不想，身体遵循着无数次生死边缘锤炼出的本能，猛地向侧面一滚！

“笃！”

一声轻响，一支通体漆黑、细如牛毛的短针，深深钉入了她刚才倚靠的巨石之中，针尾兀自轻轻颤动，针尖处泛着一抹幽蓝的光泽，显然淬有剧毒！

有人要杀她！就在这长留仙山，光天化日之下！

花千骨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她刚才全副心神都在思考如何应对霓漫天的阴谋，竟未察觉到有人靠近！若非那细微的破空声和前世磨砺出的危机感应，此刻她已是一具尸体！

袭击来自哪里？她滚倒在地，目光如电，迅速扫向短针射来的方向——山坳上方，一片茂密的、在秋风中沙沙作响的树林。林叶摇晃，不见人影。

是谁？霓漫天派来的？还是……其他想置她于死地的人？

不容她细想，第二道、第三道破风声接踵而至！角度刁钻，封死了她左右闪避的空间！

花千骨瞳孔骤缩，体内那点微薄的灵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她根本来不及站起，只能蜷缩身体，以毫厘之差再次翻滚，同时右手闪电般抄起地上的一块碎石，灌注灵力，朝着破风声最密集的方向猛地掷出！

“啪！啪！”

两声几乎同时响起的轻响，射向她头颅和心口的毒针被飞来的碎石精准击偏，擦着她的耳畔和肋下飞过，钉入身后的泥土。而她掷出的碎石也撞上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闷响，似乎击中了树干或山石。

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随即归于寂静，只有风吹过林梢的呜咽。

花千骨伏在地上，剧烈地喘息，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刚才那几下闪避和反击，几乎耗尽了她全部的心神和力气。袭击者至少有两人，配合默契，出手狠辣，绝非庸手，更不像是新弟子能有的手段！

他们是谁？为何要杀她？因为赵四之事，想要灭口？还是……另有缘由？

她没有时间思考，因为第四道攻击已然到来！这一次，不再是毒针，而是一道无声无息、却阴冷刺骨的劲风，直袭她的后心！速度更快，角度更毒，避无可避！

花千骨眼中掠过一丝绝望。刚才的闪避已是极限，此刻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根本无法躲开这必杀的一击！

就在这生死一瞬，异变陡生！

“嗤——！”

一道锐利的破空声，比她听到的任何声音都要快，都要凌厉，仿佛能撕裂空气！紧接着，“叮”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在她身后咫尺之地炸响！

那道袭向她后心的阴冷劲风，被一股更为霸道刚猛的力量凌空击散！余波甚至刮得她后背生疼。

花千骨猛地回头，只见一道深青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她与袭击者之间的空地上。来人背对着她，身姿挺拔如松，手中握着一柄寻常的铁剑，剑尖斜指地面，剑身犹自嗡鸣。

是朔风！

他怎么会在这里？！

不待花千骨反应过来，朔风已然动了。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华丽的招式，他身形一晃，便如一道青色闪电，射入那片茂密的树林！剑光乍起，如惊鸿，如冷电，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与凌厉！

林中立刻传来兵刃交击的密集脆响，以及压抑的闷哼与惊呼。战斗爆发得突然，结束得更快。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打斗声戛然而止。

朔风的身影重新出现在林边，铁剑剑尖，一滴暗红色的血珠正缓缓滑落。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此刻却冰冷得如同万载寒潭，扫过花千骨惊魂未定的脸，又瞥了一眼地上那几枚泛着幽蓝的毒针。

“没事？”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冷了几分。

花千骨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力点了点头，撑着发软的身体，勉强站了起来。她看着朔风，看着这个又一次在最危急关头出现的少年，心中涌起的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更深沉的寒意与困惑。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是巧合？还是……他一直跟着她？

朔风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和惊疑，他俯身，用剑尖小心翼翼地将一枚毒针挑起，凑近眼前看了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他走到那巨石旁，观察了一下短针钉入的深度和角度，又抬头望向树林深处，眼神锐利如鹰隼。

“淬毒‘见血封喉’，凡人触之即死。修士若无防备，亦难支撑半炷香。”他收回目光，看向花千骨，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出手的是老手，至少两人，配合默契，一击不中，即刻远遁。”他顿了顿，补充道，“林中留有血迹，但气息已被秘法遮掩，追踪不易。”

花千骨听着他冷静的分析，心一点点沉下去。老手，配合默契，淬毒暗器，气息遮掩……这绝不是临时起意的报复，而是有预谋的、专业的刺杀！目标明确，就是要她的命！

“为什么……”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为什么要杀我？是因为……赵四的事？还是……”她不敢说出霓漫天的名字，但目光中的惊惧与询问，已说明一切。

朔风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似乎穿透了她竭力维持的平静表象，看到了她心底翻涌的恐惧、愤怒与无助。半晌，他才移开视线，望向长留山主峰的方向，那里云遮雾绕，绝情殿若隐若现。

“长留，”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花千骨从未听过的、近乎叹息的意味，“并非净土。”

他没有说更多，但花千骨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长留仙山，看似仙家圣地，实则暗流汹涌，杀机四伏。赵四中毒是阴谋，针对她的刺杀是阴谋，甚至丹房失窃、魔气频现，都可能只是巨大阴谋冰山之一角。而她，这个无足轻重的新弟子，不知何时，已成了这漩涡中心的一枚棋子，或者……一个碍眼的绊脚石，引来了杀身之祸。

“此地不宜久留。”朔风收回目光，手腕一翻，那柄染血的铁剑消失不见，“我会将此事禀报执事殿。你……自己小心。”他看了花千骨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再说，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原地，如同他来时一样突兀。

山坳中，只剩下花千骨一人，和地上那几枚泛着幽蓝寒光的毒针，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淡淡的血腥味。

秋风依旧萧瑟，卷起枯叶，打着旋儿从她脚边掠过。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方才生死一线的惊悸还未完全消退，朔风带来的冰冷警示又如同另一盆冰水，浇得她透心凉。

长留，并非净土。

她一直知道这里危险，知道白子画的注视如芒在背，知道霓漫天的敌意如影随形，知道暗处有目光窥伺……但她从未想过，危险会来得如此直接，如此赤裸，如此……致命。

毒针，见血封喉。专业杀手，一击远遁。

这不是同门倾轧，不是勾心斗角，这是赤裸裸的、要取她性命的杀戮！

是谁？霓漫天有这么大的能量和胆量，在长留山内直接动用杀手？还是……另有其人？那与魔气相关的黑手？自己究竟碍了谁的事？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

她不知道。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但同时，一种更加冰冷、更加坚硬的东西，也在恐惧的冰层下悄然滋生。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有人要她死。一次又一次。

从谣言中伤，到借刀杀人，再到如今的直接刺杀。

她缓缓蹲下身，不顾那幽蓝的毒针，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轻轻拂过被毒针洞穿的、冰冷坚硬的岩石表面。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和一丝残留的、阴冷的灵力波动。

生路，从来不是求来的，更不是躲来的。

朔风说得对，长留并非净土。这里也有阴谋，也有杀戮，也有你死我活的争斗。想要活下去，就不能再只想着隐藏，只想着逃避。

她必须变强。必须快一点，再快一点。必须拥有足够的力量，去撕开这重重迷雾，去揪出那些藏在暗处的毒蛇，去……掌握自己的命运。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

花千骨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脸上惊惧惶恐的神色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几枚毒针，转身，朝着西山弟子舍的方向走去。

步伐依旧有些虚浮，背影在秋风中显得单薄。

但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最后一点犹豫和软弱，已被冰冷的火焰彻底焚烧殆尽。

黑云压城，风已满楼。

而她这只挣扎的雀鸟，在雷霆落下之前，必须生出足以撕裂乌云的利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