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终于泛起一层灰败的亮。
不是朝阳,更像是被浓雾浸透过的冷白,勉强撕开长夜一角,将阴森的走廊从纯粹黑暗里捞出来。
楼道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以及墙壁深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所谓的轻响。童谣声早已淡去,可那阴恻恻的调子,仿佛还黏在每个人的耳膜上,一静下来,就自动循环。
【系统提示:当前时间 05:47。】
【距离副本第一阶段结束,剩余 13 分钟。】
谢寻依旧维持着蜷缩在床上的姿势,下巴抵着膝盖,长睫垂落,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肩膀偶尔极轻地一颤,恰到好处,像惊魂未定、神经紧绷到极致的幸存者。
完美。
无懈可击。
只有他自己清楚,从孩童鬼影离开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进入了“待机状态”。
房间里每一根松动的木板、每一缕飘移的灰尘、每一丝从门缝渗进来的阴冷气息,都在他的感知范围内。这栋楼、这场副本、这些规则、这些怪物……全是他意志的延伸。
他不需要警惕。
不需要分析。
不需要求生。
他只需要——看着。
看着这群挣扎求生的玩家,在他布下的局里,小心翼翼地活过一夜。
窗外的冷光慢慢爬进屋内,落在他纤细的手背上,淡得像一层霜。谢寻微微垂眸,指尖极轻地蜷了一下。
很快,就要见面了。
见到那个,一夜之间,两次看穿他“不正常”的人。
隔壁房间。
陆沉缓缓睁开眼。
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淡淡的红血丝,却依旧锐利如寒刃。他全程没有放松过片刻,情绪织网始终张开,覆盖整层楼,捕捉每一丝异动、每一缕恶意、每一道情绪波动。
苏晚:紧绷,警惕,强撑。
赵野:焦躁,后怕,粗重喘息。
林小星:恐惧几乎溢满,却强行压抑。
温亦:冷静,淡漠,始终在观察环境。
而隔壁——谢寻。
依旧是一片绝对空白。
没有恐惧余韵,没有放松,没有庆幸,没有劫后余生的颤抖。
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冰湖。
陆沉指尖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他经历过十七个副本,见过疯子、杀手、卧底、伪装者、精神变异者……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一夜疯狂砸门、尖叫、精神污染、死亡逼近,换作任何人,哪怕是资深者,情绪网都会剧烈波动:恐惧、忍耐、紧绷、绝望、侥幸……至少会有一样。
可谢寻没有。
什么都没有。
不是强装镇定。
不是压抑。
是根本不在乎。
陆沉缓缓起身,脚步极轻地走到门边,指尖贴在冰冷的门板上。
墙壁很薄。
他几乎能“看见”隔壁那个少年缩在床上,弱小、温顺、瑟瑟发抖。
可他的直觉在疯狂预警。
那个人,比门后唱童谣的东西,更危险。【系统提示:当前时间 06:00。】
【第一阶段存活判定完成。】
【全员存活。】
【请玩家于走廊集合,等待下一阶段指示。】
提示音落下的瞬间,几扇门几乎同时从内部打开。
赵野第一个冲出来,后背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大口喘着气,脸色难看:“妈的……终于熬到天亮了,再晚几分钟我真要撑不住。”
林小星紧随其后,眼圈泛红,手脚都在轻微发抖,却还是强撑着拿出小本子:“我、我记录了声音出现的时间、频率、移动路线……可能对后面有用。”
苏晚走出来,神情依旧冷静,快速扫过所有人:“都没事?有没有人违反规则,被污染、标记、附身?”
“没有。”温亦淡淡开口,目光扫过一圈,“状态完整,无异常侵蚀。”
几人相继点头,松了半口气。
直到最后两扇门,缓缓推开。
陆沉走出来时,周身气压依旧低沉,目光锐利,习惯性地先扫过整条走廊,确认安全,才缓缓收回视线。
然后,他看向隔壁。
谢寻也恰好走出来。
少年穿着简单的浅色上衣,身形单薄,脸色依旧苍白,长睫轻轻颤动,走路时脚步很轻,像怕踩碎什么似的。
他一出来,就下意识微微低头,往人群中间靠了靠,远离阴暗的走廊尽头,动作里带着显而易见的不安。
标准的、弱者本能。“谢寻,你还好吧?”苏晚语气放软,“昨晚……声音就在你门外,我一直担心你。”
谢寻抬起眼,睫羽湿软,声音细而轻,带着一点后怕的颤音:“我、我没事……就是有点怕,没敢说话,也没敢动。”
他微微攥了攥衣角,肩膀轻轻缩了一下,恰到好处的脆弱。
所有人都露出了然又怜惜的神情。
这么胆小的人,能扛过整夜疯狂砸门,已经很不容易。
只有陆沉,目光落在他身上,沉沉的,没移开。
少年的表情、语气、肢体细节,全都完美无缺,挑不出一丝破绽。
可在陆沉的情绪织网里,他依旧是一片空白。
连“后怕”都没有六人在走廊中央站定,形成一个松散的小队伍。
苏晚拿出简易地图,指尖点在上面:“一夜过去,暂时只确认红符门可安全过夜,黑剪纸门绝对禁区,童谣鬼只在夜间活动,清晨退走。接下来,副本第二阶段,应该是探索、找线索、找出口,或者……找‘它’的本体。”
赵野皱眉:“本体?那小孩鬼?”
“大概率是。”温亦淡淡道,“灵异副本核心,通常是怨念主体、遗物、死亡地点、或者被诅咒的物品。找到并处理,才有可能通关。”
林小星小声补充:“可规则里没说怎么杀它……只说不要回应、不要开门、不要跟随。”
气氛再次沉了下来。
未知,永远比已知的恐怖更吓人。
就在这时,陆沉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他没有看别人,只看着谢寻,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昨晚,它在你门外停留最久。”
谢寻微微一怔,像是没想到会被突然点名,抬起头,眼睫轻颤,有些无措:“……嗯。”?“砸门很凶。”陆沉继续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近乎审问的压迫感,“你一直没出声,也没动。”
“我、我不敢……”谢寻低下头,声音更轻,带着一点委屈和害怕,“我怕一说话,它就进来了……”
弱者逻辑,完美自洽。
苏晚连忙打圆场:“陆沉,谢寻本来就胆小,能坚持住已经很厉害了,换别人说不定早就崩溃开门了。”
赵野也点头:“是啊,这小子看着软,骨头倒挺硬。”
只有温亦,淡淡扫了谢寻一眼,没说话,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所有人都在替他解释。
只有陆沉,依旧盯着他,目光深沉如夜。
他忽然往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气息压迫感更强。
谢寻下意识微微后退半步,像被吓到,指尖轻轻攥住了他自己的衣袖,仰头看他,眼神干净又怯生生的:“陆沉哥……”
那模样,温顺得像一只被吓到的小猫。
陆沉垂眸看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不是不怕。”
“你是——不在乎。”谢寻睫毛猛地一颤。
一瞬之间,他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光,快得如同错觉。
下一秒,他眼眶微微泛红,声音更轻,带着一点被误解的委屈:“我、我没有……我真的很怕……”
完美的慌乱。
完美的脆弱。
完美的伪装。
陆沉看着他,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但他眼底的怀疑,没有半分减弱,反而更深。
你藏得很好。
但我已经盯上你了。就在这时,整条走廊的灯光,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一下。
明明已经天亮,本该彻底安全的时段,却忽然泛起一阵阴冷。
林小星脸色骤变:“怎、怎么回事?不是天亮了吗?!”
赵野立刻握紧武器,警惕环顾:“污染扩散了?白天也不安全?”
苏晚脸色凝重:“规则被打破了?还是……我们有人触发了隐藏条件?”
温亦目光一沉:“不是外界问题。”
他缓缓抬眼,看向走廊最深处,那片始终沉在阴影里的拐角。
“是它回来了。”
话音刚落,一阵极其轻微、极其细碎的哼唱声,从黑暗深处缓缓飘来。
不是昨夜那种凄厉疯狂。
而是……更近,更静,更黏人。
像贴在骨头上的呼吸。
“门儿开,天光白,
娃娃跟着哥哥来……”
谢寻站在人群里,微微低着头,长睫遮住眼底所有情绪。
没有人看见。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极轻、极缓地,勾了一下。
如同拨动一根无形的弦。
游戏。才刚刚进入第二局。
陆沉忽然侧头,再次看向谢寻。
少年依旧怯生生、瑟瑟发抖,缩在人群里,弱小又无害。
可那从走廊深处飘来的童谣调子,却像是……在跟着他走。
陆沉眉心猛地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