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风更凉了。
孩童的哼唱声不知何时近了,细碎、绵软,调子却阴恻恻的,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人的后颈。
【规则第二条:不可回应任何孩童的声音,不可跟随歌声走。】
没人敢说话。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队伍散开不过几分钟,苏晚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压得极低:“我这边找到三间符合条件的红符门,尾数1、7、4,标记完毕。”
赵野跟着应声:“右侧两间,尾数2、8,门后没明显恶意,但不敢开。”
林小星抱着胳膊,缩着肩膀,却依旧在飞快记录:“尾数规律是1、4、7、2、5、8循环,还差一个尾数5,应该就在这附近。”
温亦走在中段,目光平静扫过每一扇门:“黑剪纸门共四扇,全部避开,暂时安全。”
所有人都在高效推进,只有谢寻安安静静跟在陆沉身侧,垂着眼,脚步轻软,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影子。
他依旧是那副怯懦又无害的模样,不多话,不抢行,不靠近危险,完美扮演着队伍里最需要被保护的弱者。
陆沉侧眸看了他一眼。
少年的侧脸苍白干净,长睫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连指尖都安分地贴在身侧,安静得近乎透明。
可在他的情绪织网里,依旧是一片死寂的空白。
没有恐惧,没有紧张,没有好奇,没有不安。
甚至连一丝属于“求生者”的紧绷都不存在。
太反常了。
“害怕?”陆沉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谢寻微微一怔,像是没料到他会突然搭话,轻轻抬眼,睫羽轻颤,声音细而软:“有、有点……这里好安静……”
他说得真诚,眼神里带着一点无措,像真的被这诡异的安静吓到。
陆沉看着他,没戳破,只淡淡道:“跟着我,不会有事。”
“嗯……”谢寻低下头,小声应了一声,又乖乖走回他半步之内的位置。
乖巧,温顺,依赖感十足。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片区域的每一扇门、每一条线索、每一处陷阱、甚至包括歌声出现的时间、强度、距离,全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不需要害怕。
因为他就是规则。
“找到了!尾数5!”
林小星忽然低呼一声,指着前方不远处一扇半掩的红符木门。
门上贴着褪色的红纸,边角卷起,门牌号末尾数字,清晰可见——5。
六条尾数全部凑齐。1、4、7、2、5、8。
一人一间,不多不少。
苏晚立刻汇合过来,眼神冷静:“六间安全门全部标记完毕,现在分配房间,尽量分散但不要太远,方便互相支援。”
赵野皱眉:“怎么分?乱选万一有隐藏问题——”
“不会。”温亦淡淡开口,目光扫过六扇门,“我看过状态,六间门污染程度相近,无明显致死陷阱,随机分配即可。”
苏晚点头:“那就就近选择,记住,一旦进入,整夜不能离开,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不要开门,不要回应声音。”
她顿了顿,看向一直安静站在角落的谢寻,语气放软:“谢寻,你选一间离我们近的,有事立刻在队伍频道喊,不要硬扛。”
谢寻轻轻抬眼,目光怯生生扫过几扇门,最后指向距离陆沉最近的那间尾数5的房间:“我、我选这里……可以吗?”
位置恰好就在陆沉隔壁。
既符合“胆小想靠近强者”的弱者逻辑,又方便他随时观察所有人的动向,掌控全局。
完美。
苏晚立刻应声:“可以,陆沉,你挨着他,有情况第一时间照应。”
“好。”陆沉淡淡应下,目光却落在谢寻身上,多停留了半秒。
刻意靠近。
看似依赖,实则精准。这个人,每一步都像经过计算。
分配完毕,六人各自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前。
空气安静得可怕,只有孩童的哼唱声,在走廊里幽幽回荡,越来越清晰。
【系统提示:距离强制入房时间剩余60秒。】
红色的数字,在每个人眼前跳动。
赵野握紧拳头,浑身紧绷:“这歌听得我浑身发毛……到底是什么东西?”
林小星声音发颤:“精神污染类NPC,规则不让回应,说明一接话就会被锁定。”
温亦提醒:“进房后立刻靠墙,远离门窗,减少被感知的概率。”
苏晚最后确认:“记住所有规则,天亮之前,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开门。天亮后,在走廊集合。”
倒计时越来越近。
30秒。
20秒。
10秒。
谢寻站在自己的门前,手指轻轻攥着衣角,微微低着头,看起来紧张又不安,像一只即将被关进小黑屋的小动物。
陆沉看着他,忽然轻声说:“别怕。”
谢寻微微抬头,眼睫湿润,小声道:“陆沉哥……你也会好好的,对吗?”
语气依赖,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盼。
弱者姿态,浑然天成。
陆沉看着他,眼底情绪深沉,轻轻“嗯”了一声。
【5、4、3、2、1……】【时间到。】
【请玩家立刻进入房间。】
几乎是同一瞬,苏晚、赵野、林小星、温亦同时推门进入,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走廊的歌声与阴影。
陆沉最后看了谢寻一眼:“进去吧。”
“好。”谢寻小声应下,伸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手,轻轻一推。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屋内昏暗,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勉强照亮狭小的空间:一张旧木床,一张掉漆的桌子,一把椅子,墙角结着细碎的蛛网。
简单,普通,看似安全。
谢寻走进去,脚步轻软,像怕惊动什么。
在房门即将合上的前一秒,他微微侧头,目光淡淡扫过整条安静的走廊。
没有人看见。
少年垂在身侧的指尖,极轻地、极淡地弯了一下。
如同按下了某个无形的开关。
下一刻,房门轻轻合上。
咔嗒。
落锁。屋内彻底安静下来。
歌声被隔绝在外,却依旧能模糊听见,像在耳边绕。
谢寻没有靠墙,也没有远离门窗。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房间中央,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光。
刚才那副怯懦不安的模样,如同潮水般褪去。
只剩下一片极致的、冰冷的平静。
他没有动,没有慌,没有检查房间,没有寻找隐藏线索。
因为不需要。
这整间房、每一件物品、每一处细节、甚至包括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都是他亲手设计。
窗外的风大了起来,吹动破旧的窗纸,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墙角的蛛网轻轻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阴影里缓缓爬行。
谢寻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内心毫无波澜。
隔壁房间。
陆沉背靠墙壁,闭上眼,全力张开情绪织网。
半径二十米,全覆盖。
一瞬间,整层楼的情绪、恶意、怨念、隐藏生物的位置,在他脑海中清晰铺开:
- 苏晚:稳定、警惕。
- 赵野:紧绷、焦躁。
- 林小星:恐惧、紧张。
- 温亦:平静、观察。
而隔壁,谢寻的房间。
一片空白。
没有情绪,没有波动,没有紧张,没有恐惧。
安静得像一间空屋。
陆沉眉心微蹙。
不正常。
太不正常了。
哪怕是最冷静的人,在这种死亡副本里,也不可能完全没有情绪波动。
可谢寻那里,什么都没有。
像……他根本不在害怕。
像……他早就知道这里安全。
像……他对这一切,了如指掌。
陆沉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墙壁上,仿佛能穿透木板,看见隔壁那个安静的少年。
你到底是谁。走廊里。
歌声忽然变了。
不再是细碎的哼唱,而是清晰、稚嫩、一字一顿的童谣,在空荡的走廊里幽幽响起:
“门儿关,窗儿掩,
娃娃夜里找玩伴。
谁开门,谁答话,
带走陪我永夜玩……”
调子诡异,歌词阴森,伴着轻轻的、小小的脚步声,从走廊一端,缓缓走来。
啪嗒。
啪嗒。
啪嗒。
脚步声很小,很轻,像孩童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
一间一间,缓缓走过每扇门前。谢寻依旧站在房间中央,微微垂着眼。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他的房门外。
窗外的风更急了,窗纸哗啦作响,阴影在地面上扭曲、晃动。
门外,安静了几秒。
然后,响起了轻轻的、小小的敲门声。
笃。
笃。
笃。
力道很轻,节奏很慢,像孩童好奇地叩门。
紧接着,稚嫩的声音,贴着门缝,幽幽传来:
“大哥哥……开门呀……
我找不到房间了……”
【规则第二条:不可回应任何孩童的声音,不可跟随歌声走。】
谢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没有回应,没有靠近,没有惊慌。
他只是安静地站着,眼底一片空寂。
门外的孩童等了片刻,又轻轻敲了敲门,声音带着一点委屈:
“大哥哥……我好冷……
开开门,好不好……”
屋内依旧无声。
谢寻微微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门板上。
他知道门外是什么。
知道它的能力、弱点、触发条件、攻击方式。
知道它不会破门,不会硬闯,只会诱导、诱惑、逼迫人违反规则。
这是他设计的NPC。
温和,无害,却致命。
门外的孩童似乎失去了耐心,声音渐渐变得阴冷、尖锐:
“开门……
开门……
开门——”
敲门声越来越急,越来越重,小小的拳头砸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整个房间,仿佛都在轻轻震动。隔壁。
陆沉浑身紧绷,情绪织网疯狂跳动。
门外的恶意,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精神污染不断渗透,试图干扰、诱导、逼他开门。
他能清晰感知到,那个孩童NPC,此刻就停在谢寻的房门外。
砸门声、尖锐的呼唤声,隔着墙壁传来。
陆沉的心,微微一沉。
以谢寻那副胆小怯懦的样子,此刻恐怕已经吓得浑身发抖、濒临崩溃。
他甚至可能会因为害怕,下意识回应,或是失控开门。
陆沉握紧拳头,强迫自己冷静。
规则不可破。
一旦开门,必死无疑。
他不能过去,不能出声,不能打破规则,否则只会把两个人一起拖进死局。
只能等。
只能相信。
可他根本不相信,那个看起来一碰就碎的少年,能扛住这种程度的精神压迫。房门外。
砸门声越来越疯狂,孩童的声音尖锐刺耳,几乎要穿透门板:
“开门!我看见你了!
开门!我要进来!”
阴影在门缝下不断蠕动、攀爬,像是有黑色的小手,试图从缝隙里伸进来。
屋内。
谢寻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害怕,没有烦躁,没有厌恶,没有动摇。
一片绝对的空寂。
他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尊没有情绪的雕塑。
门外的疯狂,与他无关。
死亡的威胁,与他无关。
整个副本的危机,都与他无关。
因为这一切,都是他的游戏。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砸门声、尖叫声、嘶吼声,渐渐弱了下去。
孩童的声音,变得遥远、模糊,重新变回细碎的哼唱,缓缓离开,向着走廊深处而去。
威胁,暂时解除。隔壁房间。
陆沉缓缓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能感知到,恶意退去,NPC离开,谢寻的房间依旧一片空白,没有异常,没有死亡波动。
他扛住了。
那个看起来最胆小、最脆弱、最容易崩溃的少年,在最疯狂的精神压迫下,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完美守住了规则。
陆沉靠在墙上,闭上眼,心底翻涌着一股极其强烈的直觉。
他不是勇敢。
不是坚强。
不是忍耐力惊人。
他是根本不在乎。
根本不害怕。
根本……没把这一切放在眼里。
这个少年,藏得太深了。屋内。
谢寻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天花板。
窗外的风停了,阴影散去,房间重新恢复安静。
危机暂时过去。
他微微低下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重新披上那层怯懦、脆弱、受惊的外壳。
肩膀极轻地、恰到好处地抖了一下,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极度的恐惧与煎熬。
他缓缓走到床边,轻轻坐下,双手抱住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受惊后瑟瑟发抖的小动物。
完美。
无懈可击。
没有人会知道。
刚才那场疯狂的砸门与尖叫,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场……
无关紧要的背景音。
走廊重新陷入死寂。
长夜漫漫。
副本,才刚刚开始。
而操控一切的人,正安静地坐在房间里,缩着身子,扮演着一个普通又弱小的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