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晚音走出宫侧门时,天色已近午。城外驿道上尘土未歇,几辆运粮车正缓缓驶出西华门,车轮压过石板发出沉闷的响动。她低头看了看脚上的粗布鞋,又摸了摸肩上包袱,脚步没停,径直往第三辆车后走去。赶车的是个中年汉子,穿着褪色的褐衣,袖口磨得发白。他回头瞥了一眼,见是她,只点点头,便掀开盖在车尾的一块麻布,底下露出半尺空隙。
她弯腰钻进去,麻布重新盖上,四周顿时暗了下来。车内堆着 sacks 谷物,气味干燥而陈旧。她靠在 sack 上,听见外面有人查验路引,声音粗声粗气:“兵部调令?哪一营的?”那赶车的汉子应得熟练:“北境补给队,工部批的条子,押三号仓的粟。”
查验的人翻了翻文书,又问:“车上没人吧?”
“就我一个,牲口都拴前头。”
脚步声走远。马鞭一响,车子开始移动。庾晚音松了口气,从怀里掏出那张被嚼过又吐出来的纸条残片,边缘还沾着唾液的湿痕。她用指甲轻轻刮去碎屑,借着麻布缝隙透进来的光,再看了一遍“内应”二字,然后把它塞进鞋垫夹层。
车行约半个时辰,地势渐高,路也颠了起来。忽然,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速度极快。车停了。她屏住呼吸,听见外面有人高喊:“禁军巡道!所有人下车查验!”
赶车的汉子应了一声,跳下车。片刻后,靴声逼近车尾。麻布被猛地掀开,一道黑影挡住了光。来人穿着玄色铠甲,肩披铁鳞披风,腰间佩刀未出鞘,但手按在柄上。他俯身看了眼车内,目光扫过谷 sack,最后落在她藏身的位置。
“出来。”他说。
她没动。
那人伸手进来,一把将她拽出。阳光刺眼,她眯了下眼,看清眼前之人——夏侯澹站在五步开外,执扇立于马侧,小指依旧微微翘起。他没穿龙袍,而是换了戎装,玄甲贴身,腰带扣着螭龙纹铜牌。身后一列骑兵整列待命,旗上绣着“禁”字黑纹。
“你不在乾元殿等旨意。”他说,语气平得像在问今日天气。
“我没等。”她站稳,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我知道你不会给我旨意。”
夏侯澹没接话。他抬手,一名副将递上一卷帛书。他展开,念道:“奉诏:调禁军三千,分驻雁门、云中、朔方三关,沿北境要道设卡盘查,凡无兵部印信者,一律扣押。”他念完,看向她,“现在,你是无印信的人。”
她看着他:“那你准备把我押回去?”
“我不押人。”他收起帛书,交给副将,“我只布防。”
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随后一挥手,骑兵分作三队,分别向不同方向疾驰而去。他自己留下,策马走到她面前。
“北境太守刚送来加急信。”他说,“他已在云中集结民兵,但缺兵器。你带来的农具改装图,他试了两样,能当短矛使。”
她点头:“织机的钢齿拆下来,加上木柄就行。”
“他还说,若三日内无援兵至,他只能撤百姓入山,试点田地全部放弃。”
“那就不能等三天。”
夏侯澹盯着她,忽然问:“你信我吗?”
她没立刻答。风吹过旷野,把她的鹅黄裙角掀起一角,银丝腰带晃了晃。她抬手扶了下发间的纸海棠,那花被风压得有些歪。
“我信你不会让北境失守。”她说。
他扯了下嘴角,算不上笑:“这不算信。”
“但我也不信你会让我活着到北境。”
他没否认。他从怀里取出一块铜牌,丢给她。她接住,正面刻着“乾字零柒”,背面是个小小的“澹”字印。
“拿着它,过了雁门关,没人敢拦你。”他说,“但记住,一旦开战,禁军优先护粮道,不护人。”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目光沉下来,“战场上没有好人坏人,只有活人和死人。你若被人认出身份,敌我都会杀你。”
她握紧铜牌:“那我就不能被认出来。”
他不再多言,调转马头。风卷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临走前,他只留下一句:“若遇险,毁图,焚种,活下来。”
马蹄声远去。她站在原地,直到最后一骑消失在官道尽头。赶车的汉子走过来,低声问:“还走吗?”
“走。”她把铜牌塞进内衣夹层,重新爬上车,“但现在得绕路。”
车子再次启动。她蜷在谷 sack 之间,从怀中取出一张新图——这是昨晚偷偷画的第二版,标注了三条隐秘山道,其中一条穿过废弃矿洞,直通试点村落。她用指甲在“矿洞”二字上划了道痕,然后撕下角落一小块,放进嘴里嚼碎,咽了下去。
车行渐缓。前方传来人声,夹杂着骡马嘶鸣。赶车的汉子低声咒了一句:“前面设卡了,不是禁军,是巡防营的服色。”
她掀开麻布一角望去。路口竖起拒马,七八个兵丁正在检查过往车辆,对每一袋粮食都打开查验。一面旗帜斜插在土里,旗角被风吹开,露出半个“工”字。
她放下麻布,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折起一片碎纸,来回对折,直到变成一只极小的纸雀。
车慢慢靠近关卡。她听见外面兵丁喝问:“车上拉的什么?”
赶车的汉子答:“粟米,运往南仓。”
“打开看看。”
袋子被割开,谷粒洒了一地。接着,有人踢了踢车板,问:“后面有没有藏人?”
没人应。
片刻后,脚步声走向车尾。麻布被掀开一半。光涌进来。一只戴着皮手套的手伸了过来,直奔她藏身之处。
她的手滑进袖中,攥住了那把藏在暗袋里的削笔小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