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晚音走出乾元殿时,日头正悬在宫墙之上。风从檐角掠过,吹得她袖口微鼓。她没急着回偏殿,而是靠在廊柱边,将怀中那张北境旧渠图又摸了一遍。纸面粗糙,边缘已有些毛糙,像是被反复展开又折起过许多次。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还沾着昨夜写章程时蹭上的墨灰。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快不慢,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实打实的响动。来人穿着灰布短打,腰间挂着七八个荷包,走起路来叮当轻响。张三站在三步开外,手里捏着一粒骰子,在指间来回翻转。
“听说你今早在朝上说了不少话。”他开口,嗓音带着市井惯有的粗粝,“连北境太守都肯交图给你。”
庾晚音没动,也没抬头看他。她把图纸重新塞进袖袋,只说:“你不是一向不爱管宫里的事?”
张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不管事,可事找我。”他往前半步,压低声音,“边关八百里加急,昨夜送到兵部,今晨被人截了道。信没到御前,倒落在我手上。”
他从怀里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递过去。纸色发黄,像是从某本旧书里撕下来的,边角还有虫蛀的痕迹。
庾晚音接过,没立刻打开。她盯着张三左眉骨那道新月疤,忽然问:“你为何给我?”
“因为你不只是想活命。”张三耸肩,“你也知道,有些事不能等。”
她拆开纸条。字迹潦草,是军报常用的简体行文:**羌骑三千越境,焚毁烽燧两座,掳走百姓四十七人。北境太守已遣人追击,未果。敌踪飘忽,疑有内应引路。**
她看完,手指收紧,纸角皱成一团。
“这消息若真进了宫,夏侯澹会立刻调禁军北上。”张三靠着柱子,语气像在说今日菜价涨了几文,“可他现在还在查工部贪墨案,端王的人全堵在户部账册上。这时候动兵,等于把刀递给人家砍自己腿。”
庾晚音抬眼:“你想让我做什么?”
“不做啥。”张三收回骰子,往袖子里一揣,“我就是个送信的。信到了,我的事就完了。”
他说完转身要走。
“等等。”庾晚音叫住他,“你说‘内应’,是谁?”
张三停下,没回头:“你猜呢?总不会是北境太守吧——他女儿还在南边读书,命攥在朝廷手里。”
话落,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声渐远。
庾晚音立在原地,风吹得她发间纸海棠轻轻颤动。她把那张纸条撕成细条,再揉成团,塞进嘴里嚼碎,咽了下去。味道苦涩,带着陈年纸张的霉气。
她转身往东华门方向去。那里有一间小值房,归司农署暂用。门没锁,她推门进去,屋里空无一人。桌上摊着几张地图,是她昨夜画的试点分布图。她拿起笔,在北境西侧标了个红点,又用黑线划出一条虚路,通往一处未标注的小村。
门外传来脚步声,这次更沉,带着靴底压地的分量。夏侯澹出现在门口,玄色锦袍未换,手中执扇轻摇,小指依旧微微翘起。
“张三来找过你。”他说。
庾晚音放下笔:“嗯。”
“给了你什么?”
她看着他:“一封边关急报。羌人越境,烧了烽燧,抓了人。”
夏侯澹走进来,顺手关门。屋内光线暗了一瞬。他走到桌前,目光扫过地图上的红点。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语气平淡,不像问话,像陈述。
“意味着试点保不住。”她说,“一旦开战,粮道断,人撤,十亩田没人管,三个月心血白费。”
“也意味着我可以顺势清掉兵部里的蛀虫。”他指尖点了点地图,“但他们动作会更快。只要我调兵,他们就会在后勤、驿站、马政上卡死我。一场仗打下来,饿死的人可能比战死的多。”
庾晚音沉默片刻:“北境太守不知道这事。”
“他知道。”夏侯澹摇头,“他三个时辰前递了密折,被扣在通政司。我刚让人查出来,是工部尚书压的。”
“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做事。”夏侯澹抬眼看她,“你昨晚写的章程,今天早上就传到了西郊别院。有人抄了一份,用飞鸽送出去。”
庾晚音心头一紧。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夏侯澹说,“一是把这事压下,等我腾出手收拾内鬼;二是抢先一步,把种子和农具提前运出去,抢在封锁前送到试点。”
“如果我选第二个?”
“那你就是在违旨行事。”他直视她,“没有文书,没有印信,没人能保你。”
庾晚音走到墙边,取下挂在钩子上的布包袱。里面是几包种子样本,还有一卷她亲手绘制的耕作流程图。她系紧绳结,背在肩上。
“我去北境。”她说。
夏侯澹没拦她:“怎么去?”
“走驿道太显眼。我扮成运粮队的杂役,混出城。”
“路上有盘查。”
“我知道。”她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是北境太守昨日悄悄塞给她的通行令,“他留了后路。”
夏侯澹看着她,忽然伸手,替她扶正了肩上的包袱带。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什么。
“你要是死了。”他说,“谁来种那些粟米?”
“那就没人种。”她笑了笑,唇角梨涡浅现,“可要是活着,就能救很多人。”
他没再说话,只是退开一步,拉开门。
阳光涌进来,照在门槛上。庾晚音走出去,脚步未停。她穿过长廊,绕过水池,往宫侧门而去。身后没有追来的声音,也没有阻拦的人影。
她在拐角处停下,回头看了一眼乾元殿的方向。风很大,吹得她鹅黄襦裙贴在身上,银丝腰带晃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布包袱在背上颠了颠,里面那张被撕过的纸条边缘,刺了她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