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晚音把那截炭条在掌心来回滚了两下，听见外头巷道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她没抬头，只将炭条塞进袖袋，顺手抚平裙摆上一道褶皱。门锁响动时，她已站起身，面向门口。

门推开一条缝，先探进来的是半张脸，圆眼小鼻，发髻歪斜插着一根铜簪。是宫里最低等的洒扫宫女，名叫阿穗。她一见庾晚音站着，忙缩回脑袋又往里挤，整个人跌进来，差点绊倒。

“采女娘娘，您可算醒了！”阿穗喘着气，手扶着门框，“我听说昨儿西配殿出了事，他们说有人要查您的账，我还以为……”

庾晚音摆手，示意她小声。屋里陈设简陋，墙角放着个破陶盆，里头积了半盆昨夜的雨水。她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往外看。永巷空荡，巡更的还没过岗。

“你来得正好。”她低声说，“我想知道，宫里最近都在传什么。”

阿穗瞪大眼，左右张望一圈，压低嗓音：“还能传什么？北边三个月没下雨了，庄稼全旱死了。前日太常寺烧了三牲祭天，可天还是蓝得跟洗过似的，一丝云没有。”

庾晚音眉头微动。她记得现代时学过，大旱往往引发粮荒，继而民变。她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想起昨夜张三留下的那句话——明日午时，西配殿会开一道缝。

“宫里也缺粮？”她问。

“倒不至于。”阿穗摇头，“可内务府已经减了各宫份例，连我们这些洒扫的，米都换了糙的。今早我在御膳房外头听人说，工部递了折子，说今年秋税怕是收不上三成。”

庾晚音没接话。她走到桌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旧纸，是昨日抄的宫规，背面还留着她画的几道横线。她用指甲在纸上划了一道，代表旱情。

阿穗盯着她动作，忽然凑近：“您是不是也听说了？有人说，这是天罚。”

“天罚？”庾晚音抬眼。

“对。”阿穗声音更低，“说陛下登基十年，杀戮太重，惹得天怒。前些日子有个老道士在东市喊‘血债血偿’，当场就被拖走砍了头。可当晚他躺的那块地，裂开一道缝，流出的水是红的。”

庾晚音指尖一顿。她不信鬼神，但人心向背，比天象更危险。若民间真将旱灾与帝王暴政挂钩，端王必会借机生事。

“还有别的吗？”她问。

阿穗咬唇，犹豫片刻才开口：“还有……关于您的。”

庾晚音目光一凝。

“说您是端王府送来的，早晚要替他动手。昨夜西配殿的事，有人说是您去动了行猎图，想窥探陛下真容。要不是张大人亲自压下，刑房早就来提人了。”

庾晚音冷笑一声。她早料到会被推出来当靶子，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他们还说，”阿穗吞了口唾沫，“您长得像一个人。”

“谁？”

“先帝的宠妃，王氏。”阿穗眼神闪烁，“那位娘娘也是鹅黄襦裙不离身，发间别花。后来……后来被发现与端王有私，满门抄斩，她自己被剥了皮挂在城楼上三天。”

屋内骤然安静。庾晚音盯着墙上那道张三画的竖线，忽然觉得后颈发凉。她不是王翠花，可这副皮囊，偏偏撞了命格。

她转身从床底抽出一只木匣，打开，里头躺着几片晒干的海棠花瓣。她取出一片，用指腹碾碎，粉末落在纸上，混着昨日残留的炭灰，成了淡褐色的痕迹。

“你怕吗？”她忽然问。

阿穗一愣：“怕什么？”

“怕我说出去，是你通风报信。”

阿穗脸色刷白，扑通跪下：“娘娘明鉴！我阿穗虽贱，可不敢欺君！我只是……只是见您和别的主子不一样，才敢来说几句实话！”

庾晚音弯腰，扶她起来。“我不罚你。”她说，“我只问一句——你还知道多少？”

阿穗抽噎两声，抹了把脸：“我知道北境太守递了急报，说百姓开始吃观音土了。朝廷派去放粮的官差，路上被人劫了车，米全倒进河里。有人说，是陛下不想救，就让老百姓死干净。”

庾晚音闭了闭眼。若真是如此，暴君之名，坐实一半。

她走到墙边，拿起炭条，在张三画的门框上方添了个圆圈，像太阳，又像月亮。然后在旁边写下两个字：**北境**。

“你回去吧。”她说，“别再来了。若有人问起，就说你没见着我。”

阿穗点头，退到门口，忽又回头：“娘娘，您……您真要去西配殿？”

庾晚音没答。她只是将纸折海棠从袖中取出，轻轻别回发间。花瓣边缘有些发软，是昨夜沾了潮气。她用拇指压了压，让它挺括起来。

阿穗走了。门重新落锁，声音沉闷。

庾晚音坐在桌边，开始折纸。一张旧宫规，被她撕成四块，叠成方胜形，再压成菱角。她折得极慢，每一道折痕都用力压实。紧张时折纸，是她在现代养成的习惯。那时改方案被骂，她就躲在茶水间折便利贴，一张能折二十下不断。

窗外天光渐亮，照在她手背上。她停下动作，看向掌心那块折好的纸。菱形，尖锐，像一把小刀。

她忽然想起张三腰间的骰子。那不是普通的骰子，滚动时无声，落地却稳。她当时就觉得奇怪，现在更确定——那人身上，藏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玩意儿。

就像她自己。

她把纸菱放进袖袋，起身走到门边，耳朵贴住门板。外头寂静。她估摸着时间，离午时还有两个时辰。

她回到桌前，翻开那本残破的《女则》，从夹页中抽出一根细针。这是她藏了三天的物事，原是用来缝鞋垫的，如今有了别的用处。

她将针尖在烛火上烤了烤，然后划破左手食指。血珠涌出，她没擦，而是按在《女则》空白页上，印下一个红点。接着，在旁边写下一列名字：阿穗、张三、夏侯澹、端王。

四个名字，四种可能。

她盯着“夏侯澹”三个字，想起昨夜那份名单。那人被写得极重，仿佛执笔之人恨极。可若真是暴君，为何会在她失忆后，默许她留在宫中？为何张三说，皇帝也在等人来盯他？

血点微微晕开。她吹了口气，等它干透，合上书。

外头传来铜铃轻响，是巡更的过了第二道岗。她估算着步速，再有两个来回，就到午时。

她脱下外裳，换上一件半旧的青灰短襦，将鹅黄裙藏进床底。银丝腰带解下，换成一条粗布带。纸海棠仍戴在发间，只是用手指揉得略皱，显得不起眼。

她坐在桌边，等。

日影移过窗棂，照在墙上那道竖线上。她数着更漏滴答声，一下，两下……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坠地。她猛地抬头，看向窗外。风起了，卷着沙尘拍打窗纸。

紧接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她门外。

锁开了。

门被推开，冲进来两个宫女，衣襟凌乱，脸上带着惊惶。其中一个手里抱着个木盆，里头盛着半盆浑浊的水。

“采女娘娘！”抱盆的宫女声音发抖，“不好了！井……井干了！”

庾晚音站起身，不动声色：“哪口井？”

“西配殿后头那口老井！平日最深，从没断过水！可刚才我去打水，绳子放到底，捞上来的全是泥沙！底下……底下裂了道缝，像被火烧过一样！”

另一个宫女接口：“不止！东六宫好几口井都冒白气，水烫得不能碰！内务府的人去了，说……说怕是要大祸临头！”

庾晚音走向门口，站在门框内，没跨出去。她看着那盆泥水，忽然问：“你们去看过西配殿的门吗？”

两个宫女一愣：“门？没……没注意。”

庾晚音抬眼，望向西边。日正当空，阳光直射宫墙，映得砖石发白。她眯起眼，看见西配殿方向，有一缕极细的烟，从屋檐角落升起，转瞬即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血痕，已被布带裹住。

她轻声说：“午时到了。”

第3章：宫女议论，旱情初现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