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晚音睁开眼的时候,头顶是绣着金线的红帐子,四根床柱都雕了花,她盯着看了很久才认出那是缠枝莲。屋里有股淡淡的香,不刺鼻,像是檀木混着干梅片熏出来的。她动了动手,被子滑下去一点,露出手腕上一圈红痕,像是刚挣扎过留下的。
她坐起来,脑袋嗡嗡响,记起最后的画面是办公室的日光灯管闪了一下,她伸手去碰插线板,然后眼前一黑。再醒来就在这个屋子。
床边摆着一双绣鞋,鹅黄色的缎面,鞋尖一朵小海棠。她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的是同色襦裙,腰带是银丝编的,沉手。她摸了摸发间,别着一支纸折的海棠花,折得整齐,边角压得平平的。
这不是她的东西。
她下地穿鞋,脚刚好合。屋子里没有镜子,只有一面铜盆架,她撩了点水抹在脸上,借着水面照了照自己。脸是圆的,眼睛不小,唇角有个浅梨涡。她试着笑了笑,那梨涡就出来了,看着确实像能讨人喜欢的样子。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青布衫的小宫女端着铜盆进来,见她站着,吓了一跳,赶紧把盆放在架子上,低头说:“娘娘醒了?”
庾晚音没应声。她现在需要信息,不能乱说话。
小宫女拧了帕子递过来,手有点抖。“陛下今早问过娘娘可安好,奴婢回说睡着。这会儿……这会儿该用早膳了。”
庾晚音接过帕子擦脸,顺口问:“陛下?”
小宫女愣住,抬头看她一眼又马上低下。“……夏侯澹啊。咱们大夏的皇上。”
庾晚音心里一沉。
她记得这个名字。原主的记忆断断续续涌上来——王翠花,十六岁入宫,原是端王府送进来的侍女,因生得清秀,被临幸后封了采女。无宠无势,在后宫里连个主位都没有。但她知道些不该知道的事,所以活到现在。
而夏侯澹,当今圣上,登基十年,杀过三个宰相,废过两任皇后,前年一把火烧了端王府的祠堂,只因有人说他夜里梦见先帝责骂。
民间传他是暴君。朝中官员见他如见鬼。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帕子,慢慢把它叠成一个小方块,又折了两下,变成一只扁平的纸船。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便利贴没了,她只能用手边的东西代替。
“我……前几日是不是病了?”她问。
小宫女点头:“是。落了水,捞上来时已经昏过去。太医来看过,说受了惊,要静养。端王那边也派人来问过。”
庾晚音手指一顿。
端王。夏侯渊。原主是他的眼线,这点她清楚。但她是被迫的,还是自愿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现在这具身体是颗棋子,谁都能踩一脚。
她得活下去。
“早膳在哪吃?”
“在东次间。”小宫女指了指侧门,“奴婢这就去端。”
“等等。”庾晚音叫住她,“我想先看看外面。”
小宫女犹豫一下,还是推开了窗。外面是个小院子,铺着青砖,角落有口井,井台边缘磨得发亮。院墙高,看不到外头。远处有钟声,一下一下,听着像是从宫门口传来的。
她看了一会儿,转头问:“我住哪?”
“永巷西第三院,偏了些,但清净。”小宫女低声道,“从前是废妃住的地方,后来修过一次。”
庾晚音点点头,没再问。
她走到桌边坐下,桌上摆着茶壶和杯子,都是粗瓷的,不像主位该用的。她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是陈茶,有点涩。
小宫女去端饭,她一个人坐在那儿,把刚才听到的全理了一遍。
她现在是王翠花,十六岁,端王的人,落水后失忆。皇帝问过她的情况,说明至少表面上还挂着名分。端王派人来探,说明还在意她有没有吐露什么。
她不能露怯,也不能太聪明。
得装傻,但不能真傻。
饭送来时是半刻钟后。两菜一汤,一碗糙米饭。菜是炒萝卜丁和煮白菜,汤是豆芽汤。她吃了几口,味道清淡,盐放得少。她没挑剔,吃完把碗筷整整齐齐摆好。
小宫女收拾桌子时,她忽然问:“陛下长什么样?”
小宫女手一抖,差点打翻汤碗。
“奴婢……没见过。”
“画像呢?宫里总该有吧。”
“有是有……可那是御容,寻常人不能看。”小宫女声音压低,“不过……西配殿的屏风上画了行猎图,陛下在中间,穿玄色袍子,手里拿着弓。”
庾晚音记下了。
吃完饭她让小宫女出去,自己关上门,从袖子里抽出一根发带,把纸船拆开,摊平在桌上。她想找笔,屋里没有,只有半截炭条,是烧炕剩的。她用炭条在纸上写:
1. 身份:王翠花,端王眼线,落水失忆
2. 现状:住偏院,用粗瓷,饮食普通,无宠
3. 关键人物:夏侯澹(皇帝)、端王(派她入宫)
4. 危险点:若被发现装病,或被端王怀疑背叛,必死
5. 目标:活下去,搞清原主知道什么
写完她把纸折成更小的方块,塞进鞋垫底下。
她重新梳了头发,把那支纸海棠别好,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没人。她沿着墙走了一圈,发现门是从外面锁的。她不意外。这种地方,本就是关人的。
她在井边坐下,等了约莫一盏茶时间,听见脚步声,便站起来往屋里走。
门开了,小宫女带着两个太监进来,抬着个木匣子。
“娘娘,这是今日份的衣料和月例。”小宫女说。
庾晚音接过单子看了看。布两匹,银五钱,胭脂一盒,针线一包。不多不少,够维持体面,不够惹眼。
她点头:“放桌上吧。”
太监放下就走了。小宫女留下帮她清点,一边数一边低声说:“娘娘从前不爱点数,都是奴婢代劳的。”
庾晚音笑了笑:“以后我自己来。”
小宫女抬头看她一眼,没说话。
下午没什么事。她让小宫女教她认宫规册子,其实是借机了解这个朝代的基本情况。文字是繁体,但她能看懂。大夏立国百年,三代帝王,夏侯澹是第四任。十年前登基,当时才十八岁。先帝暴毙,无遗诏,是他硬抢来的皇位。
她看到这儿,手指轻轻敲了下桌子。
抢来的?那他不是原主,也是篡位者。
和她一样,都是不该在这位置上的人。
天快黑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比平时杂乱。小宫女去门口听了听,回来脸色发白。
“西配殿……屏风被砸了。”
庾晚音正在折一只新的纸海棠,动作没停。“为什么?”
“听说……有人在行猎图上动了手脚。陛下的脸……被人涂黑了。”
庾晚音抬起头。
她想起早上问过的那幅画。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天边最后一缕光。
如果她没猜错,那幅画,是她见过夏侯澹唯一的机会。
而现在,它没了。
她回到桌边,把刚折好的纸海棠放在烛火上烧了。
火苗窜起来,很快吞掉那朵花。她看着它化成灰,落在桌面。
第二天一早,小宫女慌慌张张跑进来。
“娘娘!宫里传话,说昨夜查到……有人曾去西配殿偷看御容,要彻查!”
庾晚音正在喝茶,闻言放下杯子。
“查到谁了?”
“还不知道……可听说……说是……从永巷这边出去的人看见的。”
庾晚音慢慢把杯子放回桌上。
她没去过西配殿。但她问过。
只要有人把她和那幅画联系起来,她就完了。
她站起身,走到床边,从鞋垫下抽出那张炭条写的纸,撕碎,扔进铜盆,划了根火柴点着。
灰烬飘起来,像黑色的雪。
她转身对小宫女说:“去帮我借本《宫规》来,我要重新学。”
小宫女点头要走,她又叫住。
“顺便……打听一下,西配殿什么时候能再去?”
小宫女迟疑:“现在封着呢……要等内务府查完。”
“我知道了。”她笑了笑,“你去吧。”
门关上后,她坐在桌边,拿起那截炭条,在桌面上轻轻画了个框。
框里写两个字:**活命**。
她盯着那两个字,直到炭条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