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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灯火

白月梵星:青香令

夜色渐深,山风寒凉。梵樾靠在陈旧的门板上,气息微弱。阿月抱膝坐在石阶上,心头空茫。

不远处院门推开,熊三叔提着灯笼走出,光影晃过,惊见门口两人。

熊三
熊三

阿……阿七?!

灯笼坠地。熊三叔的惊呼划破寂静。

动静惊扰四邻。窗户次第亮起,门扉接连打开。

兔婆婆
兔婆婆

熊三,嚷啥呢?

兔婆婆拄拐张望。

柳树婆婆
柳树婆婆

阿七回来了?!

柳树婆婆匆忙出院。

人群围拢,灯火通明。惊呼、询问、叹息此起彼伏。

熊三
熊三

快!叫老槐树爷爷!叫阿七他娘!还有……

阿七娘亲跌撞冲来,扑到儿子身边,泪如雨下。老槐树精疾步上前诊脉,面色凝重。

阿七娘
阿七娘

阿七——

而几乎同时,另一个方向,一个更加纤细、带着踉跄的身影拨开人群,挤了进来。

那人手里还沾着泥土,似是刚从药圃被匆匆唤来。她的目光最先落在被众人围着的、昏迷不醒的梵樾身上,眼中瞬间涌上和阿七娘亲如出一辙的痛惜,急急上前两步。

柳树婆婆
柳树婆婆

阿七这孩子……怎么……

话未说完,她的视线无意中扫过墙边那个被灯火照亮、白衣染尘、神情茫然的少女侧脸。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妇人猛地僵住,所有动作、声音、甚至呼吸,都戛然而止。她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阿月,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剧烈颤抖,手中的一小把药草无声滑落。

柳树婆婆
柳树婆婆

阿……阿妩?!

她发出一声气音,轻得仿佛怕惊碎幻梦。随即,她猛地摇头,像是要甩开这不切实际的妄想,目光却像被钉住一般无法移开,贪婪又恐惧地在阿月脸上搜寻,从眉眼,到鼻梁,到紧抿的、苍白的唇。

柳树婆婆
柳树婆婆

是阿妩!是白烁丫头!

柳树婆婆含着泪,声音发颤地确认。

小满
小满

阿妩姐姐!

小满的哭喊再次响起。

阿妩娘浑身剧震,像是被这两声呼喊狠狠砸中。她踉跄着,跌跌撞撞地朝阿月扑过去。

阿妩娘
阿妩娘

阿妩!是我的阿妩!你还活着!娘就知道……娘就知道你不会……

她嘶哑地哭喊出声,张开手臂,想要将失而复得的女儿紧紧搂入怀中。

阿月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绝望与狂喜的拥抱惊得彻底僵住。妇人身上传来淡淡的、混合着泥土与药草的气息,还有一种让她灵魂深处骤然刺痛、却依旧茫然的温暖。她想推开,手臂却沉重得抬不起来。妇人的眼泪滚烫,滴落在她冰凉的颈窝,那温度烫得她心脏一阵紧缩。

阿妩娘
阿妩娘

你这一百年……去哪儿了啊……

阿妩娘哭得几乎窒息,双手颤抖地抚摸着阿月的头发、脸颊、肩膀,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又一场百年来重复了无数次的噩梦。

阿月被迫承受着这陌生而汹涌的母爱,身体僵硬,眼神茫然失措,只能重复着那句苍白的话。

阿月

我……我不记得……我不是……

阿月
老槐树
老槐树

她是阿妩。

老槐树精苍老沉重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叹息。

老槐树
老槐树

魂魄本源没错,只是记忆被强行洗去,还……染了仙气。阿七拼死带她回来的。

阿妩娘的哭泣骤然一停。她微微退开一点,双手仍紧紧抓着阿月的双臂,通红的眼睛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女儿空洞陌生的眼神。那里面没有她熟悉的娇憨、灵动、依赖,只有一片让她心碎的空白与惊惶。

阿妩娘
阿妩娘

不记得了?

阿妩娘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破碎的颤音。

阿妩娘
阿妩娘

不记得娘了?不记得家了?不记得……

她看向昏迷的梵樾,眼泪又涌出来。

阿妩娘
阿妩娘

不记得你的阿七哥哥了?

阿月在她的目光下,艰难地摇了摇头,泪水不知何时也爬满了脸颊,却不知为谁而流。

阿妩娘看着女儿陌生的泪眼,心如刀绞,却猛地将阿月更紧地搂进怀里,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

阿妩娘
阿妩娘

不记得就不记得!回来就好!活着就好!娘在这儿……

她不再追问,只是用尽全力抱着失而复得却又全然陌生的女儿,仿佛要将这一百年的担忧、思念、绝望,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熊三
熊三

先进屋!救人要紧!

阿七娘亲抹着泪,看向相拥的母女,眼中情绪复杂万分,最终化作一声叹息,转身引着众人进院。

阿妩娘稍稍平复,松开阿月,却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不容拒绝地,将她带向那扇敞开的院门。

阿月被动地跟着,踏入了这个既陌生(对阿月),又熟悉(对所有人)的院落。

院内灯火通明,人影忙乱。梵樾被安置妥当,老槐树精以“万年木心髓”吊命。阿七娘亲守在儿子床边。熊三叔带人准备伤药热水。柳树婆婆和兔婆婆低声商议着搜罗药材。陶匠爷爷沉默地立在门口,目光痛惜。

小满始终紧跟着阿月和阿妩娘,眼睛红肿,时不时偷偷看阿月一眼。

阿妩娘将阿月按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自己蹲在她面前,依旧紧握着她的手,仰头看着她,目光一寸寸描摹,仿佛看不够。

阿妩娘
阿妩娘

饿不饿?冷不冷?身上可有伤?

她一连串地问,声音轻柔得不像话。

阿月只是摇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里间。阿妩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中痛色更深,低声道:

阿妩娘
阿妩娘

阿七那孩子……为了找你,苦了一百年。如今把你带回来,自己却……

她哽咽住,用力握了握阿月的手。

阿妩娘
阿妩娘

他会好的。老槐树爷爷在,大家伙都在,他一定能好起来。

阿月沉默。她依旧不懂这份沉重的牵绊,但心口那股闷痛,因着阿妩娘的话,又鲜明了几分。

夜深,老槐树精初步稳住梵樾伤势,嘱咐需静养。众人渐散,只留阿七娘亲和小满帮忙,阿妩娘自然也没走。

阿月被阿妩娘领着,去了隔壁一间虽然简朴却异常洁净温暖的房间。看屋内的陈设和窗台上几盆精心打理的、有些蔫了的普通花草,这里显然是长期有人打扫、等待着主人归来的。

阿妩娘
阿妩娘

这是你的屋子。

阿妩娘的声音有些哑,她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充满房间。

阿妩娘
阿妩娘

你小时候的玩意儿,娘都给你收在箱子里……你走后,娘每天都会来扫一扫,想着你万一哪天回来……

她又开始掉泪,背过身去,匆匆用袖子擦了擦,然后从柜子里抱出干净柔软的被子,仔细铺好。

阿月站在屋中,看着妇人忙碌的背影,看着这间被百年时光和母爱小心守护的“她的”房间,依旧感到深深的疏离。但空气中漂浮的、属于“家”的、陈旧而温暖的气息,和妇人那无声却无处不在的悲伤与珍重,像细微的丝线,缠绕着她空白的心。

阿月

娘……

阿月

她无意识地,低低唤了一声。这个称呼脱口而出,带着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几不可闻的哽咽。

阿妩娘铺床的动作猛地顿住,肩膀剧烈颤抖起来。她没有回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阿妩娘
阿妩娘

哎……娘在。睡吧,娘守着你。

阿月躺了下来。阿妩娘坐在床沿,像守护婴孩般,轻轻拍着她的被子,哼起一支极其古老、调子简单温柔的摇篮曲。歌声低哑,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能安抚灵魂的奇异力量。

阿月闭上眼。陌生的屋子,陌生的床铺,陌生的母亲,陌生的歌谣。

可眼泪,却顺着眼角,无声地流入鬓发,渗进枕头。

窗外,阿七娘亲压抑的啜泣隐约传来。更远处,碧溪村彻底沉入梦乡,只有零星的灯火,如同守望的眼睛,在漫长别离后的重逢之夜,久久不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