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蚀峡谷的风,刮了整整一夜,终于在黎明前显出疲态。天光从破碎诡异的天幕缝隙中艰难渗出,将荒芜的砂石地和嶙峋怪石染上一层冰冷的铁灰色。
阿月蜷缩在离那昏迷不醒的金发男人几步远的一块背风岩石下。她一夜未眠,警惕着周遭任何风吹草动,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气息微弱的身影。他一直没有醒来,只有胸膛极其缓慢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腕上的红丝绳贴着皮肤,冰凉。怀里的旧物沉甸甸的。
他不叫“阿月”,他叫她“阿妩”。
他是“阿七”。
可“阿妩”是谁?“阿七”又是谁?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无数疑问在空白的脑海中冲撞,却找不到任何答案,只留下阵阵闷痛和更深的茫然。
当天光稍亮,能勉强看清周遭时,阿月终于鼓起勇气,再次慢慢挪到男人身边。他依旧昏迷,脸色灰败,唇无血色,衣物下的伤口虽已不再流血,但边缘泛着不祥的暗色。她不懂医术,却能感觉到他生命之火如同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她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解下自己还算干净的披风内衬,撕下几条,又四处张望,在石缝间找到几株最普通的、隐隐有点清苦气味的止血草(这辨认近乎本能),用石头捣烂,然后蹲下身,指尖颤抖着,轻轻揭开他肩头一处最狰狞伤口上黏连的破碎衣料。
昏迷中的男人似乎痛得痉挛了一下,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
阿月手一抖,几乎要缩回去。但看着他痛苦的眉头,她咬了咬唇,还是小心地将捣烂的草叶敷了上去。动作笨拙,毫无章法,只是凭着一种模糊的、觉得“该这么做”的感觉。
就在她胡乱包扎的时候,男人低垂的眼睫剧烈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掀开。
眼眸对上了她惊慌失措、还带着泪痕的眼睛。
一瞬间,那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和痛楚淹没。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缓慢地扫过她苍白的脸,红肿的眼,以及她正笨拙地、试图给他包扎伤口的手。

……阿妩。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只剩气音,却异常清晰地吐出这两个字。
阿月手一僵,包扎的布条掉在地上。她猛地收回手,像被烫到一样,慌乱地后退,拉开距离。
我……我不是……我不记得……

她语无伦次,心脏跳得飞快。
梵樾看着她受惊小鹿般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深切的痛楚,随即被他强行压下。他极其缓慢、艰难地,试图撑起身体。每一次挪动,都让他额角渗出冷汗,脸色更白一分。
别动!

阿月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甚至往前挪了半步,伸出手,却又僵在半空,不知该扶还是该退。
梵樾停住了动作,喘息着,靠回冰冷的石壁。他没有坚持,只是再次看向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凝视,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弥补百年寻觅的空白。良久,他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低哑,却多了几分强撑的平稳。

这里……不能久留。他……会找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腕间的红丝绳。

跟着我……回家。
回家?
阿月茫然。哪里是家?忘尘居不是,这个陌生的男人说要带她去的地方,就是吗?
梵樾似乎看出了她的迷茫与抗拒。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沉淀下更多的耐心,以及一种近乎哀伤的温柔。

你叫……白烁。
他缓缓地,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又带着难以言喻的珍重。

小名……阿妩。是青岚山……碧溪村里的……一株芍药花妖。
这些词对她而言,如同天书。可当“碧溪村”三个字入耳时,她心口莫名地轻轻一抽。

我……叫梵樾。
他继续道,目光落在自己染血的手上,又抬起,看向她。

村里人……叫我阿七。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他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声音虚弱,时常被咳嗽打断,叙述也因伤痛和精力不济而显得破碎、跳跃。
他没有说那些惊心动魄的百年寻觅,没有提万瘴谷的绝望对峙,更没有描述沉星古墟的淬魂之苦。他说的,全是百年之前,青岚山下,碧溪村里,最微不足道的琐碎日常。
他说村口有条清澈的溪水,她小时候总爱在溪边青石上玩水,把裙子弄得湿透,回去被娘亲念叨。
他说西山有片野莓,熟透了特别甜,但刺多,她每次去摘,手上总会划几道小口子,然后举着流血的手指头,眼泪汪汪地跑来让他看。
他说她手巧,会染布,染出的颜色很特别,雨过天青,暮色烟紫……还曾悄悄染了一匹布,想给他做夏衫。
他说她总爱给他塞各种小东西,自己编的如意结,晒干的花瓣,山里捡的漂亮石头……塞完了就跑,脸红得像晚霞。
他说有一年冬天,他们去北坡摘冰魄花,遇上暴风雪,躲在山洞里,冷得发抖,他把外袍裹在她身上,她冻得往他怀里钻……
他说村后老槐树下,他给她搭了个秋千。她荡得很高,笑声像铃铛。有一次,秋千荡回来的时候,他……轻轻握了一下她扶着绳索的手。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神望着虚空,仿佛透过冰冷的石壁,看到了那个早已远去、却永远鲜活在记忆深处的温暖山村。他的语气很平淡,甚至没什么起伏,可那些简单的画面,却因讲述者眼底深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与怀念,而拥有了奇异的力量。
阿月怔怔地听着。
她没有“记起”任何事。这些画面,对她来说依旧是陌生的故事。可奇怪的是,当听到“溪水”、“野莓”、“染布”、“秋千”这些词时,她空茫的脑海中,竟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些极其模糊的、没有具体情节的感觉——溪水的清凉,野莓的酸甜,布料浸入染缸的触感,还有……身体随着某种节奏轻轻荡起的、微妙的失重与愉悦。
更让她心慌的是,听着他用这样沙哑虚弱的声音,讲述着那些平淡温暖的过往,她的心口,那股熟悉的、尖锐的闷痛,又一次次地泛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泪水不受控制地,再次模糊了视线。
我……我不记得……

她哽咽着,重复这句话,像是一种无助的辩解。

我知道。
梵樾看着她流泪,眼中痛色更深,却勉强扯出一个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没关系。我们……回去。回去看看,或许……就想起来了。
他再次尝试起身,这一次,动作更加缓慢,却异常坚定。他扶住石壁,一点点将自己撑起,摇晃得厉害,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
阿月下意识地上前,伸手想扶,却又僵住。
梵樾没有看她,只是咬牙站稳,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迈出了第一步。
他没有催促,只是用尽所有力气,一步一步,朝着峡谷外,某个认定的方向,艰难前行。
阿月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踉跄却执拗的背影。风卷起他的金发和衣角,背影在荒芜的背景中,孤单得令人窒息。
腕上的红丝绳,被风吹得轻轻拂过手背。
她猛地抬手,用力擦去脸上的泪,深吸一口冰冷狂暴的空气,然后,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始终隔着几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他没有回头,但似乎知道她跟了上来,脚步没有停顿。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行走在荒凉的峡谷中。一个重伤濒死,凭意志撑着一口气,只为带身后的人回家。一个记忆全失,满心惶惑,却因灵魂深处莫名的牵引与泪水,选择跟随。
走出风蚀峡谷,外面的景象更加陌生。山峦起伏,却不再是青岚山熟悉的样子。河流改道,村庄变迁,连空气中灵气的浓度与流向,都似乎与梵樾记忆中的“家”相去甚远。
他时常停下,蹙眉四顾,眼中掠过一丝茫然,随即又迅速被坚定取代。他凭借着对山河大势的本能记忆,以及对“家”的方向那近乎执念的感应,修正着路线。
有时路过一些残破的村落遗址,他会指着某处断壁,声音低哑地说:

这里……以前好像有个茶棚,卖的粗茶很解渴。
或者看着一条干涸的河床:

这条河……以前很宽,水很清,里面有银鱼。
阿月沉默地听着。那些“以前”对她而言,依旧是空白。但她能感觉到,每当他辨认出一处旧迹,哪怕与记忆大相径庭,他周身那股灰败死寂的气息,似乎就会微弱地流动一下,仿佛在汲取着来自过往的、最后一点温暖的力量。
路途艰难。梵樾的伤势极重,走走停停,咳出的血越来越多,脸色也越来越差。有几次,他几乎晕厥过去,全靠扶着树木或岩石才勉强站稳。但他从未提出休息,只要还能动,就会继续往前走。
阿月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摇摇欲坠的背影,心中那莫名的酸楚与恐慌越来越重。她开始留意路边的草药,依旧是那些最普通的、她本能觉得有用的,捣碎了,在他短暂歇息时,默默递过去。
最初几次,梵樾会怔一下,然后接过去,低声道谢,眼神复杂。后来,他渐渐习惯,只是沉默地接过,敷在伤口上,或者吞下那些苦涩的草汁。
他们很少交谈。一个无力多说,一个不知从何问起。
直到第五日黄昏,他们翻过一座光秃秃的山梁。前方,出现了一片被暮霭笼罩的、连绵的青山轮廓。山脚下,依稀可见零星的灯火。
梵樾猛地停住脚步,扶着身边一棵枯树,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他死死望着那片青山,眼眸中瞬间涌上了太多复杂到极致的情绪——狂喜、悲伤、近乡情怯、物是人非的苍凉……

那里……
他指着那片青山,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青岚山……碧溪村……就在……山脚下。
阿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暮色中的山峦静谧而陌生,引不起她心中半分涟漪。

走吧。
梵樾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松开枯树,再次迈步。这一次,他的脚步似乎比之前更稳了些,朝着那片山影,朝着“家”的方向,蹒跚而去。
阿月默默跟上。
越靠近,山路越显崎岖,植被也渐渐茂密,有了几分熟悉的山野气息。但沿途所见,依旧与梵樾记忆中相去甚远。许多小路荒废了,新的道路被踩出。一些标志性的老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新生的林木。
终于,在月色初上时,他们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偏僻小径,绕到了一处山坡上。坡下,一片被群山环抱的谷地中,散落着几十户人家的灯火。村中隐约传来狗吠和人声,炊烟袅袅,是人间最平凡的烟火气。
这就是……碧溪村?
梵樾站在坡顶,俯瞰着下方既熟悉又陌生的村落,久久不语。百年光阴,足以改变许多。村子的规模似乎大了一些,房屋的样式也与他记忆中的木屋石房不尽相同。村口那棵标志性的老槐树还在,但似乎更加苍劲古老,树冠如云。树下似乎多了些石凳,隐约有人影坐着闲聊。
他记忆中那条穿村而过的清澈小溪,似乎变窄了,水声也微弱了许多。
一切,都不同了。又仿佛,某些根骨里的东西,还在。
阿月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看着下方安宁的村落,心中一片平静的陌生。这里对她而言,只是一个陌生的、山脚下的小村庄。

我们……下去。
梵樾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他率先走下缓坡,脚步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他们没有从村口大路进去,而是沿着记忆中的小路,从村子侧后方,绕到了一处略显偏僻的、带着个小院的旧屋前。
院墙是石块垒砌的,爬满了干枯的藤蔓。木门陈旧,门环上锈迹斑斑。院中,依稀可见一棵老梨树的轮廓,在月色下伸展着光秃秃的枝桠。
梵樾在院门前站了很久,手指几次抬起,又放下。最终,他没有去推那扇门,而是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木门,缓缓滑坐在地。他仰起头,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子,和那轮渐渐升起的、清冷的月亮,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疲惫,却又仿佛终于放下千斤重担的弧度。

到了……
他低语,声音飘散在夜风里。
阿月站在几步外,看着他。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照进他那双终于不再强行燃烧、只剩下无尽疲惫与空洞的眼眸。
他好像……终于走到了终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她带到了这个叫做“家”的地方。
可然后呢?
她依旧什么都不知道。这个“家”,对她而言,只是另一片陌生的土地。
夜风吹过,带来村中隐约的饭菜香和笑语声。老梨树的枯枝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声响。
一个在门外,身心俱疲,仿佛随时会化为这夜色的一部分。
一个在门外,茫然无措,如同闯入他人故事的旁观者。
家已在望,归人已至。
而故事,似乎才刚刚回到最初的难题——
如何让一个忘记一切的人,重新认出,这就是她的家?
梵樾靠在门上,缓缓闭上了眼睛,气息微弱下去,仿佛连维持清醒的力气都已耗尽。
阿月看着他,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陌生的院门。犹豫许久,她终于慢慢走上前,在他身边不远处的石阶上,坐了下来,抱紧了膝盖。
她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
只是这样坐着,陪着这个用生命带她“回家”、此刻却仿佛要被夜色和伤痛吞没的、陌生的男人。
等待着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在等什么的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