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果与剑光

阿月（她已渐渐习惯了这个名字）在忘尘居的第三个月，学会了用仙诀催熟“小秋果”。

那是一种生在悬崖石缝里的灵植，果子只有拇指大小，表皮赤红，内里却蕴着一汪清甜如蜜的汁液，更有凝神静气之效。白九思近日修炼时眉心微蹙，她瞧在眼里，便记下了典籍中关于小秋果的记载。

这日清晨，她换上师尊前日给的流云绡衣裙——素白为底，裙摆处渐染了极淡的烟霞粉，行动间如云霞流动。头发也是白九思随手为她绾的发式，发饰背后都有细长的白色飘带，连耳坠上也挂着细长的白色丝带。

（图二来源于🍠cos视频：@林熹微）

她拿着小小的布袋，来到后山那处生着小秋果的崖边。山谷里云雾缭绕，远处的飞瀑声隐约传来。阿月提气轻身，足尖在嶙峋山石上几点，便如一片羽毛般轻盈落在崖壁横生的老松枝上。枝叶轻颤，惊起几只羽色鲜亮的灵雀。

她专注地寻觅着，目光扫过青苔与岩隙。终于，在一丛蕨类后发现了那抹赤红。果子结得不多，三五颗簇拥着，表皮还带着晨露。她伸出手，指尖凝聚一丝极淡的仙力，轻柔地包裹住果蒂，微微一旋，果子便完好地落入掌心。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枚红艳艳的小果子，心里泛起一丝奇异的满足。给师尊摘的。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带着点雀跃，又有些小心翼翼的欢喜。

布袋很快铺了一层赤红。阿月掂了掂分量，觉得够了，正欲返回，忽见更高处的石缝里还藏着几颗更大更圆的。她想了想，又提气向上掠去。

这一次落脚处是一截更细的树枝。她稳住身形，探身去够。指尖即将触及时，脚下树枝忽然传来细微的“咔嚓”声。

阿月心下一惊，但并不慌乱。这几个月，白九思虽未正式传授她高深功法，但引气入体、身法轻灵的基础已打得牢固。她腰肢轻拧，借势向侧方一块突出的岩石跃去，衣袂飘飘，如白鹤展翅，稳稳落定。回眸看去，那截树枝已断裂坠入深谷。

她轻轻呼出口气，拍了拍布袋，唇角不自觉地弯起。师尊若知道她差点摔了，定会……定会如何呢？她想了想，竟有些想象不出师尊责备的模样。他似乎总是那样平静无波，像终年不化的雪峰。

拿着满篮小秋果回到忘尘居正殿外的回廊时，日头已升高。廊外一树枫叶红得灼眼，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光洁的白玉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

白九思正倚在廊下的软榻上看一卷玉简。阳光落在他身上，却仿佛被那股清冷气息隔绝，只勾勒出朦胧的光边。

阿月放轻脚步走过去，将竹篮轻轻放在榻边小几上。

阿月师尊，果子摘回来了。

她声音轻柔，带着点完成任务的小小期盼。

白九思从玉简中抬起眼，琉璃色的眸子扫过竹篮里鲜灵灵的果子，又落在她因攀爬而微红的脸颊和沾染了晨露的鬓发上。他目光停顿了一瞬，极快，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白九思嗯。

他放下玉简，修长的手指拈起一颗小秋果，指尖仙力微吐，果子表皮便自然裂开，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果肉，甜香四溢。他并未自己食用，而是很自然地递到阿月唇边。

阿月怔了怔。这样的亲近，在这几个月里似乎渐渐多了起来。起初她还有些无措，如今却已习惯，甚至……心生依赖。她微微低头，就着他的手，小口咬了下果子。清甜的汁液在口中爆开，灵气顺着喉管滑下，暖融融的。

白九思甜吗？

白九思问，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阿月甜。

阿月点头，眼睛弯起来。她看着师尊近在咫尺的侧脸，那完美得不似真人的轮廓，那长而密的银色睫毛，心里某个角落软塌塌的。她忽然大着胆子，就着侧卧的姿势，将头轻轻靠在了他曲起的腿边。

白九思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阿月却浑然不觉，只觉得身下衣料柔软冰凉，带着师尊身上特有的、清冽如雪松的气息。她甚至无意识地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像一只终于找到安心处的小兽。

（哈哈没关系，反正只“甜”一会儿😃）

白九思垂眸，看着那颗毛茸茸的、依偎在自己腿边的脑袋。少女的黑发如瀑，散落在他雪白的衣袍上，对比鲜明。她呼吸轻缓，对他全无防备。他抬起的手在空中顿了顿，最终，并未推开，而是轻轻落在了她的发顶，极缓地、生疏地，揉了揉。

阿月身体微微一颤，随即放松下来，甚至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喟叹。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师尊的手掌虽然微凉，动作却带着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笨拙的温柔。她闭上眼睛，觉得此刻的安宁，便是仙界最好的日子。

不知过了多久，白九思清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白九思剑法练得如何了？

阿月睁开眼，仰头看他。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他线条优美的下颌，和那双琉璃眸中自己小小的倒影。

阿月回师尊，前日教的“流云三式”，徒儿已能完整使出，只是……只是还不够流畅。

白九思演示予我看。

白九思收回手，坐直了身体。

阿月连忙起身，理了理衣裙，走到廊外空旷的庭院中。心念一动，那柄师尊赐予的、名为“云阿”的剑便出现在手中。

她深吸口气，凝神静心，起手式展开。流云三式，重在轻灵飘逸，以身带剑，如云似水。起初几招还有些滞涩，但很快，身体仿佛自有记忆，剑随身走，气贯长虹。白色身影在庭院中翩跹起落，剑光点点，与飘落的枫叶共舞，衣袂与发带飞扬，恍若谪仙。

白九思静坐廊下，目光追随着那道灵动身影。少女学剑的资质出乎意料的好，甚至可以说……好得有些异常。一些精微的变化，一点即透；一些需要多年打磨的剑意，她仿佛天生便懂。这不是他教的，更像是一种沉睡本能的苏醒。

他眸色深了深，想起捡到她时，她魂魄深处那抹奇异的气息，和额间一闪而逝、连他也无法辨明的淡金印记。这个“徒儿”，恐怕远不止是跌落山崖的孤女那么简单。

最后一式“云散”，阿月旋身收剑，气息微喘，脸颊因运动而泛红，眼睛却亮晶晶的，望向廊下的师尊，带着不自觉的求肯意味。

白九思抬手，一道柔和仙力拂过，替她抚平微乱的气息。

白九思尚可。

他淡淡道，依旧是那副听不出喜怒的模样。

白九思明日教你“惊鸿掠影”。

阿月却已心满意足。她知道师尊话少，“尚可”二字已是不错的评价。她收剑入鞘，步伐轻快地走回廊下，又很自然地挨着他坐下，拿起一颗小秋果，学着师尊的样子用仙力破开，递到他面前。

阿月师尊吃。

她笑得眉眼弯弯，满心满眼都是眼前清冷如雪的仙尊，仿佛如今他是她整个世界的光源与中心。

白九思看着递到唇边的果子，又看看她全然信赖、不染尘埃的笑容。那颗赤红的果子在她白皙的指尖，像一团小小的、温暖的火苗。

他微微倾身，就着她的手，将果子含入口中。

清甜化开，带着她指尖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草木精灵的纯净气息。这气息很淡，几乎被忘尘居的仙灵之气完全覆盖，但白九思修为通玄，依然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异样。

白九思阿月。

他忽然开口。

阿月嗯？师尊？

阿月转头看他，因为距离近，她能看清他眼眸中自己清晰的倒影。

白九思看着她近在咫尺的、毫无阴霾的眼睛，那些关于她身份来历的疑虑，关于她魂魄异常的探查，关于将她拘在此处的种种考量，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化为一句：

白九思无事。练剑累了，便去歇息。

阿月乖巧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又拿起一颗果子，自己小口小口吃起来，偶尔偷瞄一眼闭目养神的师尊，心里被一种充盈的、暖洋洋的情绪填满。

这就是她的生活。在静谧的忘尘居，与清冷又偶尔温柔的师尊相伴，摘果子，练剑法，岁月静好。至于从前？她脑海中一片空白，也并不想去追寻。或许就像师尊说的，她因修炼出岔伤了神魂，才忘却前尘。如今这样，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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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青岚山深不见底的崖下，一个金发凌乱、衣衫褴褛的身影，正用布满血口子的手，疯狂地扒开每一丛荆棘，翻开每一块碎石。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根褪色、沾满泥土的红丝绳，那是他在崖底一棵横生的老树杈上找到的，属于阿妩的、辫梢的红丝绳。

梵樾阿妩……阿妩……

嘶哑的声音在空寂的谷底回荡，带着绝望的执念，却穿不透那万丈悬崖，更穿不透忘尘居外，白九思亲手布下的、隔绝一切的云雾大阵。

上界一日，下界一年。

当阿月在忘尘居的枫树下，终于将“惊鸿掠影”使得行云流水，并得意地凌空挽了个剑花，心想“学会剑法后，定要让师尊好好瞧瞧”时——

下界的碧溪村，已匆匆过了三个寒暑。

阿七跪在村长面前，昔日清澈的眼眸布满血丝，声音沉哑如砂石磨砺：

梵樾村长，求您，再替我占卜一次。她一定还在…… somewhere。

老槐树精看着眼前形销骨立、几乎妖气溃散的小狐妖，长长叹了口气。三次了，他用尽方法，卦象皆显示“空亡”。那丫头的气息，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从这世间彻底抹去，再无踪迹。

可少年眼中的火，仍未熄灭。

那火，名唤执念。

忘尘居的枫叶，红了又落，落了又红。

无人知晓，那静谧仙居里乖巧摘果、满眼都是师尊的“阿月”，曾是山下小村里，会染布绣花、等着少年攒够灵珠来提亲的“阿妩”。

剑光如练，斩不断前尘似烟。

（下章放几张阿七阿妩“甜甜”的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