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阿七攒够提亲的灵珠,还差最后九颗。
初夏的青岚山,草木葳蕤,灵气最盛的日子到了。许多平日难寻的灵草会在这几日抽芽展叶,是采药人一年中最宝贵的时节。阿七盘算着,采完这一季的“雾里青”和“月见藤”,便能凑齐数目,再请熊三叔打一对像样的镯子——阿妩手腕细,戴细镯子好看。
出发前夜,阿七娘亲将新烙的饼子和水囊塞进他背篓,又仔细检查了绳索和镰刀。“雾里青长在北崖背阴处,月见藤缠在南坡老松上,两处离得远,你脚程快,一天来回也紧巴巴的。”她替儿子理了理衣领,目光里含着担忧,“要不……叫上阿妩?她认得月见藤,能帮你省些工夫。”
阿七本不想让阿妩涉险,但想到南坡平缓,月见藤又只生在低矮处,便点了点头。也好,有她在身边,枯燥的山路也会变得有趣些。
阿妩得知能同行,眼睛亮得像晨星。
我带了驱虫的香囊,还有止血的草叶,保证不拖后腿。

她拍拍腰间鼓鼓的小包,嘴角弯着。
阿七看着她雀跃的模样,心里软成一片,面上却只淡淡“嗯”了声,将一截编得格外结实的麻绳递过去。

系在腰上,过险处时用。
阿妩接过,指尖触到他掌心,脸颊微红,低头将绳子仔细系好。绳结是阿七教的“水手结”,他说这样最牢靠。
晨雾未散,两人便进了山。阿七在前开路,镰刀劈开纠缠的藤蔓;阿妩紧跟其后,不时蹲下辨认路边的草药。林间鸟鸣清脆,露水打湿了裤脚,空气里满是草木和泥土的清新气息。
阿七,你看!

阿妩忽然扯了扯他衣袖,指着岩缝里一丛开着淡紫色小花的植物。
是“紫云英”,镇痛很好的。

阿七顺着她手指看去,金发在透过叶隙的晨光里闪着碎金。

嗯,记下位置,回程采。
他目光扫过她因兴奋而微红的脸颊,声音放柔了些。

小心脚下,苔滑。
一路平安。到了岔路口,北崖险峻,南坡平缓。阿七将背篓里的干粮和水囊分出一份给阿妩,又紧了紧她腰间的绳结。

我去北崖,你去南坡。采够一捆月见藤就回这里等,最多两个时辰。无论采没采够,日落前必须回来汇合,记住了?
他语气严肃,金色眼眸紧紧锁着她。阿妩用力点头。
记住了。


这个你拿着。
阿七又从怀里掏出个竹哨,塞进她手心。

若有危险,用力吹响,我能听见。
竹哨小巧,还带着他的体温。阿妩握紧,心里暖洋洋的,又有点被当作小孩的不服气。
知道啦,我又不是第一次上山。

阿七深深看她一眼,终究没再多说,只抬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耳垂的红珠。

小心。
他最后说了一遍,转身朝北崖方向走去,靛青身影很快没入浓密山林。
阿妩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直到林鸟惊飞的声音远去,才握紧竹哨,转身走向南坡。
南坡果然平缓,月见藤也好找,银灰色的藤蔓缠绕在低矮的松树上,在日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阿妩动作利落,很快采够一捆,用麻绳仔细扎好。时间尚早,她想起回程路上那片紫云英,便背着藤蔓往回走。
山路蜿蜒,林深雾浓。阿妩走着走着,忽然瞥见崖边一丛格外茂盛的“雾里青”——那本该长在北崖背阴处的灵草,竟在此处向阳的岩缝里生了一小片,叶片肥厚,色泽莹润,是上品中的上品。
她心跳快了快。阿七去北崖,不就是为了采这个吗?若是她能带些回去,他必定欢喜。
念头一起,脚步便不由自主地挪了过去。岩缝离小径有三四尺远,下方是缭绕的云雾,看不清深浅。阿妩解下腰间麻绳,一头系在路边老树根上,另一头牢牢绑在自己腰间,小心翼翼探身去够。
指尖刚触到冰凉滑润的叶片,脚下岩石忽然一松。
那石头看似牢固,内里早已风化,根本承不住她的重量。阿妩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猛地向下坠去。系在树上的麻绳瞬间绷直,勒得她腰间剧痛,却也止住了下坠之势。
她悬在半空,脚下是翻滚的云海,头顶是越来越远的崖边。心脏狂跳,冷汗瞬间湿透后背。她试图攀住岩壁,可苔藓湿滑,根本无处着力。
阿七——

她下意识喊出声,声音在山谷里空洞回荡。手忙脚乱去摸怀里的竹哨,却因为姿势别扭,怎么也掏不出来。
就在这时,系着麻绳的老树根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那树根早已枯朽,只是表面覆着青苔看不出来。在阿妩惊恐的目光中,树根断裂,麻绳一松。
失重感猛地攫住她,天地旋转,风声呼啸灌满耳膜。下坠的瞬间,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她看见头顶那一小片湛蓝的天迅速远离,看见岩壁上飞快掠过的苍苔与枯藤,看见自己腰间那截断裂的麻绳像死蛇般无力垂落。
“阿七”这个名字在心底最深处炸开,带着滚烫的痛楚和灭顶的恐慌。她想起他别她碎发时微凉的指尖,想起他塞给她竹哨时郑重的眼神,想起他说“再等等我”时,眼底那片温柔的眸色。
……
腰间香囊在疾风中撕裂,晒干的芍药花瓣混着止血草叶四散纷飞,像一场仓促的告别。红珠耳坠脱离耳垂,划出一道细微的流光,不知坠向何方。唯有辫梢那根红丝绳,还在风中绝望地飘摇,像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火苗。
岩壁、云雾、天空……一切都在急速旋转、模糊。剧烈的撞击从背后传来,五脏六腑仿佛瞬间移位,痛楚还未彻底漫开,意识便沉入无边的黑暗。
最后的感觉,是温热的血从额角淌下,滑过眼角,像一滴来不及流出的泪。
然后,便是永恒的沉寂与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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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空茫的白,和无处不在、细碎尖锐的痛。头痛,背痛,四肢百骸都痛,痛得像被碾碎后又勉强拼凑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清凉温和的力量缓缓注入身体,抚平了那些尖锐的痛楚。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良久,才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素白的纱帐,帐顶绣着流转的云纹。身下是柔软洁净的褥子,带着阳光晒过的、淡淡的香气。她转动僵硬的脖颈,看见一个身影坐在床边。
那人一身素白长袍,银发如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他侧脸对着她,正低头凝视手中一只玉碗,碗中盛着琥珀色的药汁,热气袅袅。窗外天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冷出尘的轮廓,仿佛与这尘世隔着无形的屏障。

(虽然图里的环境是户外🌚)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的面容,肤色白皙,眉眼清隽如远山覆雪,目光沉静无波,仿佛历经漫长岁月沉淀的古潭。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惊诧,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审视般的平静。

醒了?
声音也如他的外表一般,清泠泠的,不带什么情绪。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水洗过一样,什么痕迹都没留下。没有名字,没有过往,没有关于“我”的任何信息。

你从山崖跌落,重伤濒死。
银发男子将玉碗递到她唇边,动作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

我救了你。
药汁微苦,带着草木清气,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些许暖意。她顺从地喝了几口,目光茫然地落在他身上。
我……是谁?

银发男子放下玉碗,琉璃色的眼眸静静注视着她,片刻后,缓缓开口:

你叫阿月。本尊白九思,你的师尊。
“阿月”这两个词在空白的脑海里落下,没有激起任何涟漪,没有唤起丝毫熟悉感。但她看着眼前人清冷出尘的容貌,感受着周身被那股温和力量修复的暖意,一种本能的信赖与依赖悄然滋生。
他是师尊。他救了她。他知道她是谁。
师……尊?

她试探着唤道,声音依旧干涩。
白九思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伸出手,指尖冰凉,轻轻拂开她额前被汗濡湿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茫然而依赖的眼睛。

嗯。
他应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你神魂受损,记忆暂失,需静养。此处是‘忘尘居’,安全无虞,你只管安心休养。
阿月(她默默接受了这个名字)顺从地点点头。大脑空空如也的感觉令人恐惧,而眼前这个自称师尊的人,是这片虚无中唯一清晰的锚点。她本能地抓住这份确定,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
多……多谢师尊。

她低声道,牵动了身上的伤,细眉微微蹙起。
白九思收回手,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一片静谧的山谷,云雾缭绕,仙鹤翩跹,奇花异草散发着朦胧的光晕,与青岚山那种鲜活粗犷的绿截然不同,处处透着不染尘烟的仙气。

不必言谢。
他背对着她,声音飘渺。

你既是我徒儿,护你周全,是为师之责。
阿月望着他挺拔却孤寂的背影,心头那点茫然无依似乎找到了归宿。她闭上眼,感受着体内缓缓运转的温和力量,那是与师尊同源的气息,纯净而强大。
她叫阿月。是师尊白九思的徒弟。
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也好。空白,或许意味着全新的开始。
她沉沉睡去,额角那道狰狞的伤口在柔和灵力滋养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最终只留下淡粉色的新肉,再无血迹。只是,那缕曾系在她发辫上的红丝绳,不知遗落在崖下何处,或许已被山风吹远,或许正静静躺在某片苔藓上,逐渐被尘埃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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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远在北崖的阿七,在采到最后一株雾里青时,心头毫无征兆地猛地一悸。
他捂住胸口,突如其来的恐慌如冰水灌顶。抬头望向南坡方向,夕阳正缓缓沉入山脊,将天际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
阿妩还没回来。
他背起背篓,疯了一般冲向汇合点。竹哨被他死死攥在手里,哨身几乎要嵌进皮肉。
老树下空空如也,只有那捆扎好的月见藤静静躺在那里,银灰色的藤蔓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地上有凌乱的脚印,和一道明显的、拖拽摩擦的痕迹,通向崖边。
阿七扑到崖边,嘶声呼喊:

阿妩——!
回应他的,只有山谷空洞的回音,和崖下翻涌不休、深不见底的云雾。
夕阳彻底沉没,黑暗吞没山林。阿七跪在崖边,手中那株品相极佳的雾里青无声滑落,坠入深渊。他眼眸里最后一点光,随着夜色降临,彻底熄灭了。
竹哨从颤抖的指间脱落,滚落在地,沾满泥土。
夜风呜咽,如同哀歌。
“唇齿间 不舍得是对你的留恋 叹离别 总是在该圆满之前”——鞠婧祎《叹云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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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尘居中,白九思立于静室窗前,望着云海中沉浮的孤月。他身后榻上,阿月(白烁)呼吸平稳,已然安睡。
一道白光悄然而至,落在院中,化为第一章中曾出现的白衣女仙。她面覆轻纱,目光复杂地望向窗内的白九思,又看了看榻上沉睡的少女。
“白九思,”她传音入密,声音带着不赞同,“你当真要如此?那孩子身上的气息……”

很特别,不是吗?
白九思并未回头,声音平静无波。

似妖非妖,似仙非仙,魂魄深处还藏着连我都看不透的印记。如此变数,放在那灵气稀薄的下界,才是危险。
“可你抹去她的记忆,篡改她的认知,这与那些邪魔外道何异?”女仙语气微急。

我与他们不同。
白九思终于转身,琉璃色的眼眸在月光下冰冷如霜。

我予她新生,予她庇护,予她仙缘。从此她是“阿月”,是我白九思的弟子,与过往再无瓜葛。这于她,未尝不是福祉。
女仙默然良久,叹了口气:“你可知那金发小妖,仍在崖下不眠不休地寻找?他虽修为低微,但那执念……”

凡尘执念,过眼云烟。
白九思打断她,衣袖轻拂,窗扉无声合拢,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时日久了,自然就忘了。你走吧,今日之事,勿要再提。
女仙看着紧闭的窗扉,最终化作一声轻叹,身形消散于月光之中。
静室内,白九思走到榻边,凝视着少女沉睡中依然微蹙的眉心。他伸出手指,指尖凝聚一点极寒的仙光,轻轻点在她额间。

睡吧,阿月。
他低语,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醒来后,便是全新的你。过往如尘,尽数忘却。
仙光没入额心,阿月眉心的褶皱缓缓平复,睡得更加深沉。额角那淡粉的伤疤,也在仙力作用下渐渐淡化,最终消失不见,皮肤光洁如初,仿佛从未受过伤。
只是那空白的脑海里,最后一点属于“白烁”(阿妩)的、关于红丝绳、关于青釉碗、关于某个金发少年温暖眼神的浮光掠影,也在这仙光之下,彻底湮灭,再无痕迹。
从此,世间只有忘尘居的“阿月”。
而青岚山下,碧溪村中,那个系着红丝绳、会染布会绣花、等着少年攒够灵珠来提亲的小花妖“阿妩”,仿佛从未存在过。
夜还很长。
山下的寻找与绝望,山上的遗忘与新生,如同两条被强行拨开的溪流,各自奔向未知的远方。
只有那轮孤月,冷冷照着人间与仙居,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