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去可怜别人，这句话我说谎了。
因为我会，即便他骗过我，伤过我，老虎钳从桌上拿下来时发生磕碰的声响还响在我耳畔，手腕上的伤口回忆起来还会作痛，他将我摁在墙上时兴奋到有些病态的笑容我忘不了，高越，我不止是屈辱和生气，我觉得被背叛，心里边痛，解不开，痛的发抖，我却没出息地差点在心里原谅他。
洗完澡高越在门口等我，我被吓一跳，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他拉着我将我抱在怀里，他说我真的在这。
我说你有病。
垂着双手没有回抱他，但我也没有推开他。
他松开我时目光落在我脖子上，前一天王天放泄愤般留下的痕迹，他的指尖轻轻点在上面。
“我可以掐你脖子吗。”
回答他的是我用力一巴掌将他的手打掉。
他没躲，就让我打了一巴掌。
我转身回房间将门锁上，然后扑倒在床，四件套是新的，被子有一股暖洋洋的味道，我轻轻闭上眼等待睡意将我笼罩。
我睡的沉甸甸，好像被千斤的石头压着，密集的梦境在我脑海中游过，我却一个也记不住，我迫切的想接住什么，想抓住找到什么，最后依旧空落落，直到醒来。
被叫醒之后还是觉得懵懵的状态，高越过来叫我，一边打哈欠一边说他哥来接我了。
我他妈就知道这门锁没用。
我坐到高超车上的时候眼睛都没睁开，还是困得不行，一边闭着眼一边系安全带，高超说之前我都是光看账本，今天去仓库看看进出库记录，有没有对不上的。
我嗯了一声，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车子里在放闽南语新闻，听的人昏昏欲睡，窗外的景色快速后移，正值上班早高峰，车子停停走走给我晃得有些清醒，我撑着下巴，盯着窗外发呆。
我记不清开了多久，路旁从楼房变成厂房，再变成烂尾楼，路过一片灰扑扑的工业建筑之后终于停了下来。
城东的仓库比城西的大些，门口依旧堆满了集装箱，吊车停在旁边，细高一个，孤零零的，我慢吞吞下了车，高超什么也没评价，就站在原地等我，然后带着我走进房子里。
仓库的工人在搬货，三三两两散在各处，看到高超进来会和他打招呼叫一声超哥，然后目光自然落在我身上，不是善意的，像是沾在头发上的口香糖，恶心，粘腻。
我忍着腿痛很紧高超，这人走路怎么走的这么快，他突然停下来和来人打招呼，应该是一个小头头，男人谄媚地对高超笑，应声说些什么，看向我时道了一句这位是……
“来点货。”高超没有多解释，斜过身挡住男人的目光，拉起我的手臂走上二楼。
铁做的台阶踩上去邦邦响，似乎在晃动着却让人打心底知道它的牢固，我被安排在一个小房间里，里面纸张文件杂乱地堆放着，高超递给我一份文件说这是这个月的进出单，我在这慢慢看。
我点点头应下，高超没有多留，转身出了门，却没有将门关紧，我耸耸肩坐在桌前。
我不喜欢这里，这里人多，不怀好意的眼光也多，我觉得害怕，即便我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面前的单据和数字上，心里还是会出现刚才那群人凝视我的目光，直接的，不加任何修饰的，我想骂他们你们看你妈呢但是我说不出口，这里没有人能保护我，我开始觉得这里甚至不如王天放那，这里太过于陌生，倒不如一个待习惯的牢笼舒坦。
我将乱七八糟的念头强压在心底下，摸出烟盒却发现是空的，我骂了声脏丢到旁边去，莫名变得焦躁不安，我盯着纸箱上的数字思考，账不算难看，但也绝对不算干净，和之前看的不是一个路数。那边是明晃晃地告诉你我在洗钱，这边是遮遮掩掩，在数字上做手脚，把不该走的账塞进正常的货物往来里，像把沙子掺进米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用铅笔把有问题的条目圈出来，在旁边写备注。
我想起雷淞然说我做账做得跟上课写笔记一样清晰，然后叫我好学生，一边说一边用力揉我的头我大骂他你有病是不是。
我回忆着忍不住笑了笑，再往下看似乎又出现了端倪，我愣了愣，开始翻前面的文件，不对，路线不对，出库记录和订单号对不上，有人动了手脚改了目的地。
我站起来想出去找高超，却又不知道他在哪，刚走到门口就听到楼下人大声的令人作呕的交谈。
“超哥带来那姑娘看到了吗？”
“看到了看到了，他妈的，带劲，哪弄来的？”
“这个我知道，来历不小，之前是三当家那边的，后来待了没一个月又到超哥手下来了。”
“是是是，好像那边动静闹得不小，他妈的挺能折腾，看她那脖子，是不是在床上也这么能折腾。”
“别想了，轮到你吗，那也得等超哥玩腻了再……”
污言秽语毫无保留地传进我的耳朵里，我气的腿软差点站不住，如果我有把枪我会把枪管对着他们的喉咙扣下扳机让他们永远说不出话，我被气的头晕想知道这群人思考问题是不是用的不是大脑是蛋，
耻辱感烧遍我全身滚烫，眼泪有些控制不住的快要流下来，我强忍着泪珠却还是落下，我用衣袖点点擦拭，楼下的谈话还在继续。
“要我说，这种妞就是欠收拾，多上几次就老实了。”
我大脑轰的一下炸了，浑身都控制不住的发抖，抡起旁边的钢管几乎是冲下楼要给说那个话的男人一铁棍。
在我冲到一楼的楼梯口时听到一声砸东西的巨响，高超手提着砸成两半的椅子站在那，一个男人坐倒在地上，捂着流血的头惊恐的看着高超。
椅子剩下的一半稀碎地落在地上，高超转过头看到拎着钢管的我，抬手叫我过去。
我拖着钢管疾步往前走，钢管的顶端拖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我站定在高超身边举起钢管要砸在那个满嘴脏话的男人身上。
我的手腕被高超攥住。
“高超你他妈的——”
“我来，你打的轻。”
我愣住，只是死死盯着他，他很平静的看着我，相当有耐心地等我慢慢松开，我便抱着手臂站在旁边看着高超抡着钢管一下又一下砸在男人身上。
高超他背上的肌肉因为用力紧绷着，他打人不像王天放那般狠戾，却每一下落在背上都听上去厚重结实，没几下闷声男人几乎发不出哀嚎，哆嗦着跪得不成样子，艰难抬起头看着高超，他的半张脸都是血，可怜又恶心的一张脸。
“超哥……饶了我……超哥……”
高超将男人一脚踹翻，那具身体相当狼狈地趴在地上，高超蹲下抽出男人腰间的刀，划着脸庞插在地上。
“再在背后说这种话，舌头就别要了。”
男人已经说不出话来了，直愣愣倒了下去，高超把钢管丢到一边挥了挥手，刚才站在后面一点也不敢动的的几个男人赶紧上前把那个满脸是血的家伙拖到后面去。
“今天的事，我不想再处理一次。”高超冷冷的说道，男人们应声散开，去做自己的工作。
高超叫我名字，让我上楼，我依旧是跟在他身后，我在想他刚才这算不算帮我出头，这是应该的吗，还是他想这么做，还是单纯看那群人不爽，我说不清楚，但是给了在背后说坏话的家伙一个说的上有些惨烈的教训，让人稍微放轻松心情了一些。
走进房间里高超让我把门关上，然后丢给我一包烟，是我最常抽的凉烟，叫我慢点抽。
我哦了一声，拆开包装点了一根。
“看完了？”
“看完了，有几个问题要和你说。”
高超坐在椅子上抬抬下巴，示意我说。
我换了只手夹着香烟，翻开纸张把有问题的地方指给他看。
“这里的路线改了，记录和实际目的地对不上，中间转了一手，不确定是不是我们的人，实际的目的地……在省外。”
我将文件递给他，愣了一下，我说这批货重要吗。
“不算，但谁也说不上这是第一次做手脚还是最后一次。”
高超将文件放下，指节有规律的敲打着桌面，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拿回那些文件继续琢磨思考，往后翻阅试图找出点什么另外的信息。
很安静，只有我翻页的声响和空调运作的声音，我感觉最近身边总是陷入一种沉默，不算压抑，我却想将它撕裂开。
我问高超你刚才去哪了。
“点货，还有给你买了包烟。”
高超看着我笑，他笑起来和他弟弟几乎一模一样。
“你要是想活着出毒蛇帮，比还债先需要做的就是少抽点烟。”
这人讲话损，比我还损，难怪高越被我吐槽的时候那么平静，原来是已经免疫了。
我轻轻咬滤嘴，吐出过肺后笔直的烟雾，我说抽完这包再说。
说着一个没注意烟灰落在手上，我甩手将灰抖掉。
坐了一天我觉得腰痛，中午也还是坐在那吃马仔跑腿买来的午饭，吃完之后昏昏欲睡，看着那些需要人打理的文件我觉得烦躁。
“你们之前没会计吗，大大小小的问题这么多。”
“来这儿干活的能有什么好会计，手都脏。”
“那就砍掉。”
我没好气的说，高超觉得好笑他说我和王天放待久了快被那家伙同化了，他说我能砍谁啊，和中午一样拎着根钢管跑下去，何况我举着钢管的时候晃悠晃悠的，打的过谁？
我抬眼瞪他，他又笑和我说好，不说了。
我现在才发现高超笑得挺多的，双胞胎在很多地方还是很相像，我本来以为高超是块冰，结果是块干冰，扎手，分不清是烫还是冷，还有一层白雾将其掩盖，让你看不清。
整理的差不多我趴在桌上伸了个懒腰，高超刚从门外进来，衣领解开两个扣子，袖口挽得更上去一点，我问他明天还来这吗。
“你想来吗？”
“不想。”
“嗯。那就不来。”
“这么好说话？”
“本来就随便你。”
高超在我面前坐下。想着什么开口对我说过两天咱们出去一趟。
“去哪？”
“去找那批货，和后面的人。”
“我俩？”
“高越……可能会跟着去。”
“我得绑着你们身边。”我吐槽道。
“嗯，绑死。”
我觉得高超面无表情地说出这种话瘆人，这俩兄弟都瘆人，阴森森的说出一些重话，压得人说不上来的感受。
他接过我抽了一半，指间的香烟，我俩再次用同一个滤嘴汲取着过滤了的尼古丁，只不过这次两个人都坐着，心里也更加平静地面对着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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