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十七、1

我和高越在一个工作室工作的时候，和他有着不算生疏却不是无话不谈的关系，“越大师”的名号小有名气，自从帮他解决了一次麻烦之后他像是发现了什么稀奇古怪好玩的东西，往我身边凑。

我觉得这人麻烦，但不算烦人。

和我一道回家明明不是一个方向非要说顺路，实际上两个人都各怀鬼胎，我还得假装回家之后再绕路去码头，然后和我一块中午吃饭，再是我蹲在楼道间抽烟，他非得蹲我身后说他不介意二手烟。

我说我毒不死你。

他说好。

然后我觉得他有病。这人长不大一般，喜欢凑在我旁边和我讲笑话，我嘴快老是接他梗，接完了又后悔，却又觉得好笑，两个人笑作一团。

我那时不知道他的身份，我不知道他的另一面，他帮我拎东西的手到了半夜沾了多少血。不知道他笑脸底下在想什么。

我都不知道，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我不知道，所以我和他一道回家，一块聊天，让他坐在我旁边陪我抽烟。我以为我们只是关系比较好的同事，就是这个我以为，让我一脚踩空，掉入深渊。

到地点的时候我有点吃惊，他的住所真没骗我，我说你原来真住这儿。

“所以我说让你待在我这，离工作室不远，离你妹妹学校也不远，多方便。”

高越很自然地提过我的东西，他的目光落在我肩头，这条裙子是件无袖，一把搂过我说上楼吧，别冻着了。

我真想骂他高越你他妈是不是智障，三伏天大暑假我热的想死冻着个屁。

房子比较普通，哥俩住一栋但不是一层楼，高超说他不乐的和高越住一块，坐电梯的时候我站在他俩中间，两个人都很大个一只，压得我都有点觉得空气稀薄。

电梯的上升过程中我盯着变化的数字发呆，高越突然拉住我的手，我使劲挣脱想甩开，没甩掉，整个手被牢牢包住，我觉得恼火斜眼看他，他看上去得意洋洋，这让我想扇他。

他的房子比我想象中的整洁，走进他给我准备的房间的时候我暗暗松了一口气。

“简单收拾了一下。”

他将东西放下，“缺什么和我说。”

我嗯了一声，高超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对高越说他下楼了。

“好，我们待会下来吃饭。”

“你能滚吗高越。”

高超一边骂道一边转身走出门，随着大门关闭的声音，房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高越叫我名字，他伸手想拉住我说什么被我躲开，我说我想休息一下。

“待会吃饭了我叫你。”

高越罕见的没有对我多说什么烦人的话，只是对我点点头转身带上门。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台有些旧的灯，灯罩已经有些微微发黄，不知怎的我又觉得有点忧伤，来到新环境悲伤的情绪和不适感又萦绕上心头，酸的我发苦。

其实到哪都一样。只是我就是难过，我摸索着口袋叼了根烟坐在飘窗上打开窗户，尼古丁的吸入稍微缓解了一点我的疯狂积攒的情绪，我不知怎的想起雷淞然说我抽烟吓死人，妈的，也不知道他肩膀怎么样，而我居然他妈的还在担心这个。

高越叫我名字，我走出房门他递给我一个东西，我的手机。

我愣了一下，接过手机，联系人被删的干干净净，只有高越和妹妹，我不知道我现在是不是正式被毒蛇帮收编了，我盯着手机上妹妹的名字，对话框本来有满满的未读消息，现在只剩空白一片。

我随口问道你看了吗，我手机的信息。

“我说没看你也不会信的。”

“我的生活很无趣，你不觉得吗，就连相册里全是比赛照片和资料。”

“还有你前任。”

“你他妈这都看。”

“遵从组织安排调查有没有可用的信息，我也不是故意的。”

高越相当无辜地对我耸耸肩，我没力气骂他，他问我现在还想跑吗。

“跑去哪，跑回乡下被你们一网打尽，跑回学校被你们带回来，跑去报警警察也保不住我，我跑到国外，跑到新疆西藏，身无分文，那我他妈的不废了吗。”

我带着恨意抬眼看他，高越笑了，是那种“我就知道”的笑容，他凑上来抱住我，他说在他身边一切都会变好的。

他埋在我颈边，明明比我高大得多却喜欢缩在我身上，像巨型犬，我觉得，还是一只爱撒娇的巨型犬。

“那不跑了，留在我身边。”

八点多才下楼吃晚饭，高超做的，我感觉双胞胎这种亲情，生下来注定就是哥哥就是姐姐，是因为这个身上哥感很重吗，高越坐在桌前像个小学生一样激动，高超一边给了他够难受一巴掌一边骂他，然后转过头看我还站在桌前，他让我坐着。

高越嘴就没停过，不是在吃就是在说话，我也想给他两巴掌，我想和他说高越高越我们来玩个游戏，十五分钟内谁也不能说话。

但我也只是静静听着他闲扯，安安静静吃完饭拿着碗走进厨房，高超叫我放着就行了。

同一栋的房子户型是一样的，客厅没什么大变化，我坐在沙发上无聊的看着手机上单薄的联系人。

高超把高越赶去洗碗，然后坐到我旁边把一个烟灰缸拉的离我近些，我没客气，点了根烟。高超问我习惯吗。

“习惯了，换来换去的，不习惯也给磨习惯了。”

我们两个人的单独对话让我想起我当时发烧是他坐在我旁边和我讲话，我们那个时候的话题还是“王天放是个畜牲”。然后我就被那个畜牲带走了。

兜兜转转，又回到这里。

“习惯了就好，好事。”高超转过头看我，这张脸有着和高越几乎一模一样的五官，两个人气质是不同的，高超对比高越有着说不上来的沉稳。

高超说后面几天他会带我出去办点事。

“你安排。”

我无所谓。说着抖了抖烟灰，咬着烟屁股吸完最后一口后摁灭这根烟。

高越洗完碗出来问我们聊什么呢，高超把烟灰缸递给他让他洗干净，高越一边说净知道使唤我一边重新转身回厨房。

我觉得有点好笑，但没表现出来。

高越从厨房走出来，一边甩手上的水一边不甘心的又问了一遍刚才在聊什么。

“聊你什么时候才能记得洗碗要顺便擦灶台。”

“我擦了。”

“待会我检查。”

高越撇撇嘴，又走回厨房逛了一圈，我感觉高超在训狗。

我们没有再留很久，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高超说明天会带我去城东仓库一趟。

我没问为什么，也没问干什么，就说了一句知道了。

高越又拉起我的手走进电梯，我说一层楼有必要坐电梯吗，他说我腿还没好呢，少走动。

“回去我帮你看看伤口，你这谁给你缠的纱布，太丑了。”

我抬头瞪了他一眼，他立刻赔笑道好看好看。

我坐在沙发上任他给我解开纱布，他一边看一边说我缠的太紧，不能再包了，容易化脓。

涂上药后叮嘱我洗澡注意别沾水。

我嗯了一声。

高越蹲在我面前，没有马上走开，他抬头看我，额前的头发烫了一点，有些卷曲的，刚到眼睛。

“明天和我哥出去，你小心点。”

“我知道。”

屋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我问他还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我不想你死。”

“我也不想死。”我挑了挑眉毛说道。

“你想。”

高越这么反驳我说道，他拉住我的手，将我的两只手都用力握在手心里，他问我为什么要跳海。

“你真的很喜欢一个问题问好几遍，你一定要得到答案是吗。”

“你跳海的第二天，我去码头看了，涨潮时候的浪太大，我那个时候怕你没有被捞上来，我怕再也找不到你，你不害怕吗？”他念我名字，轻声念了一遍，又用力念了一遍。

怕，怎么不怕，涨潮时候码头席卷的海浪像是头失控的野兽，能把我骨头都给敲碎然后咽下去。

“我不想被夺来夺去的，高越，我累了。”

“你失踪后，我想把王天放杀了，想把西西里给炸了，我把码头翻了个遍，可是你都回不来，刘旸和高超压着我不让我乱做动作。”

高越不知道什么时候跪在我旁边的，他趴在我大腿上。

“我那时什么都做不到。”

我觉得高越太割裂，他能灿烂的笑，也能拿着冷兵器冷脸站在我面前，他能意气风发相当得瑟地炫耀，也能像现在这样趴在我腿上哭，他曾使手段把我抓进毒蛇帮，现在又对我说他什么都做不到。

“高越。你抬头。”

我叫了一声他没应我，我一把抓住他的头发让他抬头看我。

“你别哭，高越，你再怎么哭我都不会可怜你的，我永远不会可怜你，我也永远不会怜爱你，你也别爱我，我会跑，高越，我明确地告诉你，我会跑，但不是现在，现在没机会，我想要的会去争取，你也是，所以用尽你所有的力气去做你想做的，或许我会欣赏你。”

我的脸离他很近，他眼眶里还有些泪水，我没有松开抓住他头发的手，他直直盯着我，想伸手抱住我被我更用力的扯了一下头发。

“痛。”

“痛不死你。”

“可是你凑我这么近，我以为你要亲我。”

我立马松开他让他先滚去洗澡。

他撑起身体凑过来对我说他真这么以为，我之前亲他的表情和刚才一样。

“我那是……烧糊涂了。”我觉得脸发烫，别过脑袋不看他。

“那我希望你多糊涂糊涂。”

高越抓起我的手，在我手指上亲了一下起身离开。

我盯着他的背影，没理由的发起了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