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自习的余热还缠在宿舍的空气里,白炽灯的光白得有些冷,唯有两张书桌的小台灯晕开暖黄,把章凌川和江鹤的轮廓圈在各自的方寸之间。
章凌川终于把数学卷最后一道题的步骤补完,笔杆在指间转了半圈,又重重落回桌面。他不敢大动作,只微微偏头,用眼角去描江鹤的侧影——睫毛垂着,下颌线干净利落,握笔的手指修长,写起字来稳得很,唯独笔尖偶尔会轻轻顿一下,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绊住。
他想起方才回宿舍的路上,路灯下交叠又散开的影子,想起江鹤回头时那句轻问,想起自己连抬头对视的勇气都没有,只敢盯着地面的砖缝,耳尖烧得快要滴血。
抽屉深处,那团写满“江鹤”的草稿纸被压在最底下,纸边揉得发毛,像他此刻拧成一团的心思。窗外的蝉鸣一阵紧过一阵,夏夜里的风钻过窗缝,吹得桌角的试卷轻轻掀动,章凌川指尖一僵,慌忙按住,生怕动静太大,引来斜前方那人的目光。
江鹤其实早就注意到了。
从章凌川笔尖停顿的频率,到他无意识摩挲桌沿的小动作,再到他每次抬头又飞快低下的慌乱,江鹤看得一清二楚。他手里的演算步骤早已乱了章法,草稿纸上划掉的“章”字叠了一层又一层,墨迹晕开,像他按捺不住的心跳。
方才在走廊,他故意放慢脚步,等身后的人靠近,等影子叠在一起,等那句迟迟没有响起的呼唤。可章凌川始终沉默,只安安静静跟在几步之外,像一只不敢上前的小兽,温顺又胆怯。江鹤心里又软又涩,回头的那一刻,明明有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只变成一句平淡的“走这么慢,卷完了?”。
他看见章凌川耳尖爆红,看见他攥紧书包带,指节泛白,看见他眼神躲闪,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顺畅。那瞬间,江鹤几乎要伸手去碰他垂在额前的碎发,想去抚平他紧抿的唇角,可理智死死拽住冲动,只让他不动声色地转回头,把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
宿舍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章凌川拿起水杯抿了一口,凉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口的燥热。他余光瞥见江鹤停下了笔,指尖捏着那团揉皱的草稿纸,攥了很久,既没丢,也没展开,只是指腹反复摩挲着褶皱,动作轻得近乎温柔。
章凌川的心猛地一抽。
他忽然有种莫名的直觉——那张纸上,写的或许是他的名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用力按下去。太荒唐了,太自作多情了,他不敢信,也不敢赌。
江鹤恰好在此刻抬眼,视线直直撞过来。
章凌川像被抓包的小偷,猛地低下头,笔尖狠狠戳在纸上,划出一道深痕。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头顶,落在他泛红的耳尖,落在他攥得发白的手背上,停留了很久,久到他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最后一道题,很难?”
江鹤的声音很低,带着夏夜独有的沙哑,轻轻落在耳边,像一片羽毛拂过心尖。
章凌川僵在原地,半晌才慢慢抬头,视线撞进江鹤的眼睛里。灯光落在江鹤眼底,亮得温柔,没有戏谑,没有疏离,只有一种他读不懂的、沉沉的情绪。他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风:“……有点。”
江鹤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目光在他的试卷上扫了一眼,又落回他脸上,唇线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拿起笔,重新埋进题海里,只是握笔的手,比刚才更紧了些。
章凌川缓缓松了口气,心口却空落落的。
他重新摊开草稿纸,这一次没有写公式,只是极轻地、一笔一划地,写下“江鹤”两个字。字很小,缩在角落,像藏在心底的秘密。写完,他没有划掉,也没有揉皱,只是用橡皮轻轻擦去边缘,让字迹变得模糊,仿佛从未存在过。
斜前方的江鹤,也悄悄展开了手心的纸团。
皱巴巴的纸上,“章凌川”三个字密密麻麻,笔锋凌厉,却在每一笔的收尾处,都不自觉地软了下来。他指尖轻轻抚过字迹,温度透过纸张传来,烫得他指尖发颤。
风又吹进来,掀动两张草稿纸。
一张藏着模糊的名字,一张压着深刻的心事。
两人都低着头,假装专注于眼前的习题,可笔尖下的逻辑早已溃散,满脑子都是对方的侧脸、脚步声、不经意的触碰,和每一次不敢对视的慌乱。
章凌川望着桌角的灯光,心里轻轻念着那个名字。
不敢靠近,不敢言说,只能在无人知晓的夜里,借着灯光,借着晚风,偷偷想你。
江鹤捏着那张抚平的纸,指腹反复蹭过“凌川”两个字。
他比谁都清楚,这份克制不住的心动,早已越过了朋友的界限,藏在每一次回头、每一次停顿、每一张写满名字的草稿纸里。
夜渐渐深了,蝉鸣稍歇,宿舍里只剩下笔尖轻响。
两个少年隔着短短几米的距离,守着同一份不敢宣之于口的喜欢,在寂静的夏夜里,把心跳藏进灯光,把思念写进纸间,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勇敢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