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娃娃亲不过是场利益的捆绑

郑成灿将车钥匙递给泊车员，修长的手指下意识地扶了扶鼻梁上的银色细框眼镜，抬头望了眼前这栋位于江南区的独栋住宅。

夜幕初降，建筑外立面的灯光设计经过精心计算，每一处明暗都恰到好处，就像他衬衫袖口那对价值不菲却毫不张扬的铂金袖扣，只在特定角度才折射出微妙光泽。

这是oo的家。而在今晚之后，根据两家以利益为目的的联姻，她将搬入他的别墅。

“郑先生，这边请，老爷子和您父亲正在客厅聊天”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微微躬身。

郑成灿步入玄关，目光越过宽敞的走廊，就看到了客厅深处两个相谈甚欢的中年男人。

他的父亲背对着入口，身形依然如年轻时挺拔，只是鬓角已染霜白。而对面的正是oo的父亲，正举着红酒杯，脸上是郑成灿熟悉的那种属于商场老友兼竞争对手的复杂笑容。

“......所以说到底，我们这两个老家伙，还是绕不开20年前那顿酒后的玩笑话。”oo的父亲带着些许感慨，一晃到20年过去了，孩子也都长大成人了。

郑成灿的父亲低沉的笑声响起“玩笑话？我当时可是认真的。你抱着刚满月的oo，我牵着三岁的成灿，你可说过要是这两孩子要是以后能成，咱这辈子较量就算有个圆满结局。”

郑成灿的脚步在走廊地毯上无声顿住，银边眼镜后的目光微凝。

娃娃亲。

这个他幼时听过、少年时期嗤之以鼻、成年后以为早已被遗忘的古老词汇，此刻被如此轻描淡写地重提，却带着决定他人生轨迹的重量。

“那时候谁能想到呢？”oo父亲晃了晃酒杯，“孩子们各自长这么大，有自己的主意，自己的事业。成灿那小子，现在商场上的手段可比你当年还狠。”

“oo不也一样？一个小姑娘，硬生生在食品行业撕开一条路。”郑成灿父亲的语气里有真实的欣赏，“这点像我，不服输。”

“要是我女儿多好，害，我们家这小子…”

郑成灿：。。。。

管家轻声提醒：“郑先生？”

成灿回过神，指尖再次扶了扶眼镜框 ，从刚刚差点就被亲爸抛弃的噩耗中拉回现实。他迈步走向客厅，脚步声终于惊动了交谈中的两人。

“啊，成灿来了。”oo父亲率先转身说道，同时目光锐利地扫过眼前的年轻人，那种评估性的眼神让成灿再熟悉不过——在董事会上见过太多次。

自己父亲也转过身，说道：“正好，我们刚聊到你。”

“父亲，伯伯。”成灿颔首，礼节无可挑剔。

他的视线快速扫过客厅，注意到角落单人沙发上放着一件女士外套，茶几上有半杯喝过的、柠檬片沉底的冰茶。

“坐。”oo父亲示意对面的沙发，“oo刚才还在，接了个工作电话，去书房了。你知道的，他们做食品研发的，时间不规律。”

成灿在指定的位置坐下，背脊挺直。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旋转楼梯的一角，以及二楼某扇虚掩的门缝下漏出的光线。

“我们刚在说，”郑成灿父亲接过话题，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你和oo这事儿，其实早有渊源。你小时候还抱过她，记得吗？”

成灿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一点——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没什么印象了。”他如实回答，透过镜片的目光平静无波，“那时候太小。”

“三岁，确实记不住什么。”oo父亲笑了，但那笑容里有些别的东西，“不过缘分这东西很有意思。绕了这么大一圈，你们两个各自打拼出一番天地，最后还是要走到一起。”

这不是询问，也不是感慨，而是陈述事实。

郑成灿听懂了其中的潜台词：无论你们个人意愿如何，这场联姻已成定局。两家集团在房地产、酒店、食品零售等多个领域的深度捆绑，需要一个更牢固的纽带。而婚姻，尤其是这种“早有前缘”的婚姻，是最优雅也最有效的商业协议。

“oo知道这些……渊源吗？”郑成灿问，手指又不自觉地扶了扶眼镜。

“知道。”回答来自楼梯方向。

成灿转头。oo正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还拿着手机。她穿着一身浅灰色丝质衬衫与黑色长裤，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干净的脖颈线条。她的表情平静，看不出刚才电话的内容是喜是忧。

“我父亲在我成年时就告诉过我。”

oo走到沙发旁，但没有坐下，而是站在父亲座位后方，手轻轻搭在椅背上，轻轻地吐出几个词“一个始于襁褓时期的商业构想。”

她的用词很精准——“商业构想”，不是婚约，不是承诺，更不是浪漫故事。

郑成灿眼镜后的目光与她短暂相接，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理解：我们都清楚这是什么。

“说得这么冷冰冰。”oo父亲摇头，但语气里没有责怪，“不过也对，你们这一代人有自己的处事方式。我们老一辈定的框架，内容怎么填充，是你们自己的事。”

oo这才走向成灿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时动作流畅自然。“成先生刚从伦敦回来？”她开口，话题转向安全领域，“谈判顺利吗？”

“还算顺利。”成灿接过这个转移，手指无意识地触碰银色镜框，“收购了一家老牌精品酒店集团，接下来要整合进亚洲市场。”

“听起来需要不少精力。”oo的语气平静，没有故作兴趣的夸张，也没有全然漠视的失礼，“你名下的酒店品牌已经覆盖了七个国家吧？”

“八个，如果算上下个月开业的曼谷店。”郑成灿纠正，随即意识到自己在这种场合提及商业细节略显突兀。

两位父亲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也许是满意，也许是某种计划得逞的微妙神色。

郑成灿捕捉到了，但面上不动声色。他摘下眼镜，用随身携带的绒布轻轻擦拭镜片，这个短暂的动作让他得以避开直接对视，获得片刻的信息处理时间。

重新戴上眼镜时，世界又恢复了绝对清晰。他注意到诗媛的目光在他手中的眼镜上停留了一瞬，但没有任何评价性表示。

“听说你在食品行业？”成灿将话题抛回。

“一个小型可持续食品品牌，还在成长期。”oo简洁回答，“主要做健康速食和配料研发。”

“oo的‘本源滋味’上季度增长了37%。”oo父亲插话，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骄傲，尽管这骄傲被包装在商业数据里，“不过供应链遇到瓶颈，正在找新的加工厂。”

郑成灿点头。

这些他都知道。在同意这场联姻前，他的团队已经完成了对o家和oo个人的全面评估。供应链瓶颈，品牌潜力，增长曲线，甚至oo的工作习惯、社交圈子、消费偏好……所有数据都整理成册，放在他的办公桌上。

“如果需要资源对接，我可以提供几个可靠的联系方式。”郑成灿说，这话既是对oo说的，也是对两位父亲说的——一个表态，表明他愿意履行“合作伙伴”的基本义务。

“那先谢过了。”oo回应，但郑成灿听出了其中的保留。她不会轻易接受帮助，尤其是这种明显带有交易色彩的帮助。

接下来的谈话在安全范围内进行：全球经济趋势，行业动态，无关痛痒的家族近况。

郑成灿维持着完美的倾听姿态，偶尔在恰当处点头或补充一两句精辟见解。他擅长这种场合，如同擅长每一场商业谈判——评估需求，提供价值，达成共识。

但他眼角余光始终注意着oo。她全程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回应着长辈的问题，但每当话题转向“感情”或“未来规划”这类模糊地带，她就会巧妙地引回具体事务——产品研发进度，市场拓展计划，甚至详细到某款新酱料的测试数据。

有意思。

成灿在心底暗忖，手指再次轻推镜框。

她和他一样，将这场婚姻视为纯粹的商业合并。只是这场合并的源头，竟然可以追溯到二十多年前，两个婴儿懵懂无知的时期。

娃娃亲。

这个词在他脑海中再次浮现，带着某种荒诞的宿命感。他的人生轨迹——从名校到华尔街，从投资人到建立自己的商业帝国，每一步都是精确计算和自主选择的结果。

而现在，这根早已被遗忘的陈旧丝线，突然从过去伸出来，要在他精心规划的蓝图上打一个结。

“时间不早了。”郑成灿父亲看了看表，“你们年轻人明天都还有工作，今天就到这里吧。具体的安排，有人会对接。”

起身时，成灿的目光掠过旋转楼梯旁墙面上的照片墙。

众多家庭照中，有一张格外醒目：两个中年男人并肩站着，一个怀里抱着襁褓中的婴儿，一个手里牵着的小男孩。

照片已经泛黄，但画面中的笑容清晰可见。

那是他和oo。或者说，那是两个尚未知晓自己命运被暗中系在一起的孩子。

“我送你。”oo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注视。

两人前一后走向玄关。

郑成灿穿上外套，手指整理袖口时，oo递过来一个纯黑色文件夹。

“协议草案。”她解释，“我的律师准备的。你可以带回去看，有任何修改建议，我们下周可以约时间讨论。”

成灿接过文件夹，但他没有当场打开，只是点点头：“我会仔细看。”

“那么……”oo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合作愉快，郑先生。”

“合作愉快，o小姐。”成灿回应，手指扶了扶眼镜，最后看了她一眼 走出大门。

夜风微凉，郑成灿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打开车内灯，翻开那份协议。

条款清晰，逻辑严谨，权利与义务界定分明。

分居，财务独立，社交场合的配合，解除关系的条件……一切都写得明明白白，没有任何模糊地带。

翻到最后一页，签名处还空着。他的目光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这几个字上停留片刻，然后合上文件夹。

车窗外，住宅二楼某扇窗户的灯还亮着。那是书房的位置。

两人都知道娃娃亲不过是场利益的捆绑，那就要看如何让利益最大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