烫手，实在太烫手了。

很明显的挑拨。1

元始的面具下，那双眸子幽深了几分，对这个老师的不满又悄然拔高了一个层次。

他转向东君，正要开口，却见东君已经彬彬有礼地拱了拱手，态度恭谨却透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玉清圣人，东君虽是父君亲子，却也是妖庭少主，龙族中事实在不方便替父君做主。此事关乎重大，还请您亲自去与父君商量一二。”

东君话说得滴水不漏，面上笑意温润，可那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这事儿我做不了主，我这儿也给不了什么准话。

东海龙王之子敖丙虽是龙族小辈，不入诸位大能之眼，可偏偏这件事架不住会牵一发而动全身，搞不好便将整个龙族扯入量劫的漩涡之中。

东君拿不准玉清圣人会在道统存续与父君情谊之间做出何种选择。

说实话，至今为止，东君对几位圣人所谓的‘真心’多少都存着几分质疑。

虽然他亲眼见过几位圣人对父君的纠缠，然而有些东西，说是一回事，做起来又是另一回事。

此事暂且先行按下不提，一瞬之间，场内的目光齐齐转向了李长寿。

封神榜与打神鞭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焦黑一片的衣袍间。

李长寿此刻才感觉到四肢骸骨间那种被紫霄神雷劈过的酸麻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沉甸甸的、压在胸口上的真实触感。

他下意识抱紧了两件宝器，转瞬又恨不得立刻撒手。

烫手，实在太烫手了。

这东西落在哪位圣人手里都可以，偏偏落在他李长寿怀里，那便是天大的麻烦。

他算计了这么多年，步步为营、处处谨慎，就是为了让玉帝去争抢封神榜的掌控权。

可没想到，到头来竟是被道祖以这种最粗暴最直接的方式，当着满殿圣人的面，硬塞到了他怀里。

他躺在地上，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一时间只想闭上眼继续装死，最好装到所有人都忘了这回事。

可那两件宝器的分量沉沉地压在他胸口，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别想了，这锅你背定了。

紫霄宫中，诸位圣人各怀心事地围坐，封神榜与打神鞭横陈于李长寿怀中，却偏偏推也推不得、放也放不下。

道祖鸿钧虽已隐去身形，可这里是紫霄宫，这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决定，都会被天道看在眼里。

于是，商议封神正事便不可避免地成了诸位圣人各显手段的角力场。

三清与西方二圣彼此目光交错，暗流涌动。

谁都明白道祖的眼睛不知隐在何处注视着这一切。

他们不能让老师看着一副其乐融融的模样，不然只会迎来更多的算计。

所以西方二圣与三清便默契地针锋相对起来，你来我往地争辩不休，言辞间看似夹枪带棒，实则各有分寸，仿佛一场心照不宣的戏码。

道祖在暗中瞧着，大约也会满意于这般互不相让的场面。

李长寿原本的算盘打得极精，计划着在封神大劫中隐于幕后，借势安排，不让自己站在风口浪尖上。

可如今封神榜与打神鞭两件烫手的至宝直接砸在了他怀里，他的全盘计划尽数被打乱，一时之间竟有些措手不及。

他在心中飞速盘算了一番，当机立断便想将封神榜交由玉帝保管，好将这烫手山芋转出去。

昊天沉吟了许久，面容上浮现出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良久，他竟缓缓摇了摇头，语气沉稳中带着一丝出人意料的决断：

“不，道祖既然将这封神榜交给长庚爱卿，还是由你来执掌更为妥当。”

这话却让李长寿心头猛地悬了起来。

玉帝这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他此刻竟然拿捏不准昊天的想法，如坠云雾，只觉得手中这卷金色卷轴的重量又沉了几分，压得他胸口发闷。

此次封神大劫的矛头多半还是要落在阐教与截教二门头上。

果不其然，转头通天与元始便争论上了。

通天面色沉沉，眉宇间带着压不住的火气，他截教门下弟子何其众多，虽然此前他已经狠下心来处置了一批人，可架不住基数实在太大。

即便清理过一番，仍有成千上万弟子，若真要封神上榜，不知要有多少徒子徒孙被硬生生拽入天庭的牢笼之中。

想到这里，通天便觉一股无名火从胸口直烧到天灵盖。

终于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来，袖袍抖擞间猎猎作响，他定声反问元始：

“三百不够，一千不够！二哥你莫非定要覆灭我截教？杀光我徒儿！”

通天的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胸口剧烈起伏，指节攥得发白，那股截教教主护短护到骨子里的脾性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元始缓缓闭上双目，一声轻叹自他唇间逸出，仿佛将满腹的话都咽了回去，只余一片沉默。

金色的面具掩住了他面容上的所有神情，可那垂下的眼帘与抿紧的唇角，却让紫霄宫中的氛围顿时凝滞到了冰点。

通天教主身后的诛仙剑阵图仿佛感应到了主人心头的滔天怒意，剑意铮鸣作响，锋锐无匹的剑气在虚空中激起一道道细碎的裂痕，仿佛随时便要破阵而出。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一触即发之际，太清圣人淡然开口，只两个字：

“坐下。”

通天的肩膀猛地绷紧了一瞬，牙关咬得咯吱作响，终究还是强压下心头的火气，一甩宽大的衣袖，冷着脸重重坐了回去。

随后，太清圣人的目光不紧不慢地转向李长寿，那双幽深的眸子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却叫李长寿后颈的汗毛条件反射地竖了起来。

他心知自己不能继续缩着，只得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好在他向来能言善辩、口齿伶俐，与昊天君臣二人一唱一和，将满殿的锋芒左推右挡，竟是将几圣争锋的局面搅得一团乱遭，连元始与通天都被绕得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通天一声轻叹，望向元始，“这封神榜，二哥想如何签？”

元始缓缓站起身来，金色面具下的那双眸子平静如水，扫过通天紧绷的面容，又扫过满殿神色各异的身影，最终只是淡淡地开口：

“各凭本事，各靠气运。”他微微一顿，“此事今后再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