谆提走到昊天和瑶池面前,面孔上挂着灿烂的笑容,笑得如同三月里的春风,可那笑意却没让昊天的脸色添上几分喜色。
谆提:“不请自来,还望见谅。”
瑶池勉强挤出一抹笑容,勉强撑着一丝体面:“未曾远迎,圣人莫怪,还请入座。”
她抬起手,示意侍者为二人安排席位,动作优雅,可那微微发颤的指尖,却出卖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谆提和陆压入了座。
陆压端起酒杯,朝着昊天举起,那双金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且近乎夸张的恭敬与礼遇,声音里满是让人挑不出半分毛病的赞美与恭维,格外的真挚,仿佛发自肺腑:
“恭喜玉帝,如今天庭人才济济,封神榜上三百六十五位正神,各司其职,各安其位,玉帝想来再无忧愁了。”
昊天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如何听不出陆压话中的讽刺?
一个金仙境界的玉帝,根本压制得住那么多桀骜不驯的三教弟子。
陆压这是在告诉他——你的江山,坐不稳了。
陆压心里快要笑死了。
他就不信,一个金仙,一个道基被毁、修为虚浮、再也无法精进半步的金仙,能够压制住天庭诸仙。
封神以截教弟子为主,就算太清继续偏帮昊天,也不能不顾及通天的脸面。
截教那些弟子一个个都是通天的心头肉,太清若是太偏袒昊天,通天第一个不答应。
昊天这个位子,坐得了一时,坐得了一世吗?
谆提接过话头,声音诡异地温和:“是啊,师弟今后也不必再担心用人之事了。天庭人才济济,各司其职,想来再也不会出现无人可用、无人可派的窘境了。”
一场宴会下来,陆压再怎么讨厌谆提和他抢叔父,也不得不承认,谆提这张嘴是真的毒啊。
每一句话都像是淬了蜜糖的刀,甜丝丝地送出去,血淋淋地收回来,刀刀见血,句句诛心。
他是真的喜欢啊。
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被戳中痛处时强撑体面,平日里颐指气使的人被噎得说不出话,曾经不可一世的人在他面前狼狈不堪。
两人配合默契,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个假装恭敬一个明着讽刺,你方唱罢我登场,将这一场宴会搅得鸡飞狗跳、乌烟瘴气。
在场的一个人比一个人脸色难看。
三清面无表情,昊天面色苍白,瑶池勉强维持着笑容,玄都只顾低头喝酒,李长寿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而那些被封神的截教弟子,更是一个个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冲上去把这两个嚣张的家伙暴打一顿。
谆提又饮了一杯酒。
他将空杯轻轻放在桌上,抬起那双金色的眼眸,目光穿过觥筹交错的人群,落在瑶池身上。
小盆栽暗地里盘算着小九九,一肚子坏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他微微眯了眯眼,唇边漾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然后,他无声无息地给瑶池传了一句话,那声音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昊天修为折损,天庭的重担全落在瑶池师妹一人肩上,当真是辛苦。只是……师妹就没有想过,成为天庭唯一的主人吗?”
“当年道祖任命你们二人共掌天庭,可从未分出过大小尊卑。这么多年来,师妹一直站在昊天的身后,以他为尊,以他为长。可师妹就真的甘心吗?”
“就真的从来没有想过,那个位子,你也可以坐上去吗?”
谆提不相信,在接触过权利之后,有人能够不动摇。
权利是最好的春药,也是最烈的毒酒,一旦尝过了那个滋味,就再也回不去了。
瑶池在天庭这么多年,明里暗里处理了多少事务,积攒了多少人脉,培养了多少心腹……
她真的甘心永远站在昊天的身后,永远只做一个陪衬,永远只当一个影子?
瑶池听完了这段话,那双明亮的眼眸微微一闪。
她的面上依旧维持着端庄得体的笑容,可她的眼底,却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变化着,如同一颗种子在泥土深处悄悄地发芽,没有人看见,却已经有了生命的迹象。
明明知道这是挑拨,明明知道这是谆提惯用的手段,明明知道这是西方教的算计,可瑶池还是忍不住多想了。
那个念头一旦在心里生了根,就再也拔不掉了,如同一株野草,越是想要铲除,它就越是疯长。
她垂下眼眸,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酒液入口,辛辣而苦涩。
宴会散得极快,快到仿佛所有人都早已在心中默默盼望着这一刻的到来。
宾客们纷纷起身,拱手作别,步履匆匆地消失,如同潮水退去,转瞬间便走得干干净净。
三清结伴而行,周身云海浩荡,便在某一刻,万千星辰齐亮。
漫天星斗在同一瞬间迸发出最耀眼的光芒,将整片夜空照得亮如白昼,将大地上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清辉。
星光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又如同无数颗明珠从九天之上洒落,纷纷扬扬,铺天盖地,美得让人忘记了呼吸。
有人在星光深处伫立。
万千星屑如同碎银般纷纷扬扬地飘落,划过天幕,拖出长长的、明亮的尾迹,将整片天地都笼罩在一片梦幻般的银辉之中。
三清恰好行至此处,脚步齐齐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