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明月渡苦海（十一）

这一刻，太清无疑是悲哀的。

他站在那里，右臂上的伤口还在淌着金色的圣血，一滴一滴地落下来。

他甚至没有用任何法术去止血，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任由圣血洒落，任由长风灌满他的袍袖，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他的指尖苍白得近乎透明，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片残碎的、几不可见的元神碎片，那是他方才拼尽全力从天地间聚拢来的。

他和敖瑾对视着。

目光交汇在夜色之中，一个是苍寒深幽如万丈寒潭，一个是疲惫沉痛如秋风落叶。

一切都是消沉而寂静的。

冷风穿过，卷着树梢一片薄若蝉翼的月光飘落，轻飘飘地、无声无息地落在太清与敖瑾之间，萧然抚过，带不走半分恩怨，也抚不平半分裂痕。

太清伶仃地站在那里，身影在月色下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几乎要融进夜色之中。

他苍白的指尖捧起那片残碎的元神，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恳求与卑微，一字一句地说：

“你不要恨我，好不好？”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几乎被风吹散；那声音太重了，重得压得人心口发疼。

敖瑾没有回应他一个字。

他只是伸出手，隔空取来那片残碎的元神，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地收拢在掌心，然后——

那是怎样的景象啊！

无边的绿色如同潮水向着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枯黄的草木重新抽出了嫩芽，光秃秃的枝干上绽开了新叶，凋零的花朵重新绽放，万物在这股生机之力的浸润下焕发出了新的活力。

处处都是盎然的绿意与蓬勃的生命力。

元神碎片悬浮在虚空中，边缘处布满了细密的裂痕，像是被摔碎后又勉强拼合的玉片，随时都可能再次崩裂。

可此刻，有一缕温润的光芒正从它的深处缓缓渗出，仿佛沉睡已久的生命力终于被唤醒。

裂痕的边缘开始变得柔和，那些参差的缺口在光芒中渐渐圆融，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轻轻抚过。

碎片的核心处亮起一点微光，起初极淡，淡得几乎察觉不到，随后便渐渐地明亮起来。

万千星辰在天穹之上闪耀，如同无数颗璀璨的明珠镶嵌在深蓝色的天幕之上。

敖瑾引动星辰本源之力，浩瀚星辉自九天垂落，如银瀑倾泻，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清冷而璀璨的光芒之中。

诸天星辰皆有所应，然而最为亲近的，却是那轮亘古灼灼的太阳星，仿佛等了他很久。

太阳真火顺应他的心意，不再暴烈，不再焚尽万物，而是温顺地、缓缓地自天际垂落，乖乖落在他指定的方位之上。

星辰本源与太阳真火在他掌心交织、融合，化作一道流光溢彩的光茧，将元神包裹其中。

敖瑾以星辰本源为他重塑根基，太阳真火为他重铸形体，生机大道为他重聚神魂。

那道流光溢彩的光茧之中，一个模糊的人形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清晰，从虚幻到真实，从模糊到凝实。

混沌的意识缓缓苏醒。陆压茫然地睁开眼睛，那双金乌一族特有的金色瞳仁里满是困惑与迷茫。

他看着面前的白衣仙君，看着那张清冷如月、绝艳如霜的面孔，一时间竟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月光洒了满地，清净如雪。

温柔的凉月如同一层薄如蝉翼的轻纱，轻轻覆在万物之上，摇碎流光，盈盈欲坠。

而那位白衣仙君立于月华之中，他的背影太单薄孤高，也太寥落了，遗世而独立，孑然一身，纤然抖落了万千清光，仿佛随时都会乘风归去，再也不回这人世间。

然而这位绝艳的仙君，抬手就给了陆压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响亮，打得陆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那一巴掌不重，却足够猝不及防，直接把陆压从茫然中打得清醒过来。

他捂着脸，火辣辣的疼，可不知为何，他竟然不觉得生气。

他只是瞪圆了那双金色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白衣仙君，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和不服：

“你谁啊？居然敢打本太子的脸！你知道本太子是谁吗？”

白泽不知何时出现在一旁，一把将陆压拉到一边。

陆压想起他给自己的锦囊，原本还要生气的，结果被白泽一句‘这是东皇陛下的道侣’给干蒙了。

陆压：“啊？”

我二叔有道侣？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那副呆愣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妖族太子的桀骜不驯。

白泽附在他耳边低声细语，将事情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一一告知。

白泽的声音很低，语速很快，可陆压的脸色却随着那些话语一点一点地变化，从困惑到震惊，从震惊到难以置信，从难以置信到复杂莫名。

又过了一会儿，陆压已经消化了所有信息，脸上浮上一层愤愤不平的神色，那双金色的眼眸狠狠地瞪向结因和谆提，声音里满是不屑和嫌弃：

“呸！西方二圣，两个穷酸破落户，哪里配得上我敖瑾叔父？”

结因和谆提暗中运气。

反复在心中告诉自己，不生气，不生气，这是晚辈，这是陆压，这是阿瑾刚刚救回来的晚辈。

不能生气，不能动手，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可两人手指还是在袖中捏得咯吱作响，脸上的笑容也僵得几乎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