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来得很快,乌云压着赛道旁的牌,一场大雨毫无征兆地泼了下来。
逐光车队的维修区还亮着灯,金属工具碰撞的轻响在雨夜里格外清晰。今天正赛刚结束,所有人都没走——陈奕恒憋着一股气,左奇函忙着整理数据,杨博文则一头扎进了赛车调校里。
白天那场对决,输就输在直线。老旧引擎的动力短板,在张桂源那台顶级赛车面前被放得一览无余。杨博文抱着平板,盯着一串又一串参数,眉头微微蹙着。
“直线出弯的扭矩输出还是弱,这么调,下一站雨战更吃亏。”他低声自语,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杨博文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左奇函。整个车队,只有这个人会放轻脚步,怕打扰他工作。
“还在弄?”左奇函把一杯温热的牛奶放在他手边,“刚热的,先歇两分钟。”
杨博文抬头,眼底带着一丝疲惫,却还是弯了弯眼:“马上就好,我想把直线加速的点火提前角再优化一点,说不定能多榨出一点点动力。”
“一点点,也能追近零点几秒。”左奇函蹲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屏幕上复杂的曲线,“白天你说得对,他弯道是真的强,就是直线被车拖了后腿。”
提到白天的比赛,杨博文下意识压低声音:“我看张桂源最后那几下防守,根本没尽全力。”
左奇函眼神沉了沉:“他是在留力,也是在……逗猎物。”
雨更大了,噼里啪啦敲在屋顶上,把外界的嘈杂全都隔开。维修区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和机器轻微的嗡鸣。
杨博文手指一顿,忽然感觉到左奇函的肩膀轻轻靠了过来。两人距离极近,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机油与洗衣液混合的味道,不刺鼻,反而让人安心。
“白天在赛道边……你碰我那一下,我稳了很多。”左奇函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雨声偷走。
杨博文耳尖“唰”地一红,连忙低下头:“我、我就是看你太紧张了……”
“我不只紧张车队。”左奇函打断他,语气很轻,却异常认真,“我也怕你跟着一起着急。每次看你蹲在车底检查,一身油污,我都……”
他没说完,却足够让杨博文心跳失控。
杨博文手指攥了攥,鼓起勇气侧过头,正好撞进左奇函的目光里。不再是队长对技师的眼神,而是藏了许久、克制又滚烫的在意。灯光落在左奇函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软影。
“我也不怕累。”杨博文小声说,“只要能帮到车队,帮到奕恒,也……帮到你。”
最后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清,却让左奇函的心猛地一烫。
他下意识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杨博文的脸颊。温度相触的一瞬,两人同时僵住。杨博文的脸颊很烫,左奇函的指尖微凉,一触即分,却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
“我帮你拿工具。”左奇函先回过神,故作镇定地起身,耳尖却早已泛红。
杨博文点点头,重新看向平板,可视线怎么也集中不起来。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那一瞬的触碰,心跳快得像是要冲过终点线。
不远处,陈奕恒靠在门框上,看着里面两人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勾了一下。他虽然心情不好,但也看得明白——这两个人,比赛道上的攻防战还要别扭。
他没进去打扰,只是转身走到雨棚下,掏出手机。相册里,是白天比赛时抓拍的一张照片:银黑1号车从他身边驶过,张桂源侧脸冷硬,眼神专注得可怕。
陈奕恒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了点那个身影。
张桂源。
你说我全是破绽。
那我就把每一个破绽,都练到让你不敢再轻视。
他抬头望向对面灯火通明的冠军车队休息区。隐约能看见一个挺拔的身影站在窗边,似乎也正望着赛道方向。
张桂源也没睡。
他站在窗前,看着雨幕里那片始终亮着的简陋维修区,眼神深邃。身边的助手递上今晚的赛道数据:“队长,7号车的弯道数据,已经接近你巅峰状态的走线了。”
张桂源淡淡“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远处。
腰伤还在隐隐作痛,可他心里那股沉寂已久的战意,却被那个不要命的蓝白色身影彻底勾了起来。
入行多年,他见多了一夜成名、转眼陨落的新人。可陈奕恒不一样。那股不服输的狠劲,那记贴壁漂移里的野,像极了多年前什么都不怕的自己。
“下一站。”张桂源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把他的车载数据,单独打一份给我。”
助手一愣:“您要研究他的走线?”
张桂源没回答,只是微微抬眼,望向雨夜里那条空荡荡的赛道。
雨水冲刷着沥青路面,像是在为下一场厮杀清洗战场。
他等着。
等着那个满身破绽却眼神滚烫的新人,真正追上来。
等着那场,不再留力、不留余地的——针尖对麦芒。
维修区内,杨博文终于调好最后一组参数,长长舒了口气。左奇函递过一条干净的毛巾,轻轻擦去他额角的细汗。
“弄完了?”
“嗯。”杨博文抬头笑,眼睛亮得像灯,“下一站,直线肯定能好很多。”
左奇函看着他的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轻声说:
“等这赛季结束,我带你去看没有雨、没有比赛的星空。”
杨博文一怔,随即脸颊微红,轻轻点头:
“好。”
雨还在下,赛道沉睡,引擎声息。
可有些东西,已经在暗夜里悄悄升温。
有人为胜负执念,有人为光追逐,有人在悄悄为一个人,心动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