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的下午阳光有些懒热,在经过高三(七)班窗户上那层薄薄的灰尘,投射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在讲台上数学老师李建国一边说着一边读着模拟考的试卷,三角函数被分解重组,抑扬顿挫,唤醒台下那些被高温和压力胁迫得昏昏睡去的少年。
但是这一切都离坐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林越很远太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朦胧而遥远。他一点点头,终于彻底埋进了臂弯里,沉睡在一片光怪陆离的世界里,他觉得好像又回到那座阴森可怕的老宅子背后,爷爷穿着那穿洗得干净发白的旧中山装,背对着他,站在那片每年都有一薄薄烟雾弥漫祖坟前絮絮叨叨着什么,他想听清可是只能抓住几个字:令牌……门……小心……”
“顾长生!”
一个炸雷般的巨响伴着破风般的风声向他吹来,“啪”的一声,一个白色的粉笔头砸在了他的头上,他抬起了头,一个巨响。
全班五十多双眼睛盯着他:有赤裸裸的嘲笑,有隔岸观火的冷漠,有不明不白的同情。
班主任李建国铁脸出场,手里端着一张成绩表,就因为这张成绩表,他扯着嗓子喊道:“顾长生!你在看!三十八分!四十二分!二十五分!五十三名!你"次次第一名'!你"次次第一名'!你是我班的‘定海神针’吗?”“
哄笑声起哄笑声,尤其后面几个平时跟越不太相好的男生笑得厉害。
“你到底是不是有点意思?啊,马上马上就高考了,你还在这里睡美梦!你要是在学习上专心一点打游戏,看一点杂七八糟的小说,混混混混就差不多!”李建国十分气愤,快把成绩单撕开,“你爸爸要是知道……”…”
提到“爸妈”,顾长生原本还有些迷糊和懒散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被冰水浇过一样。他抬起眼,直直地看向李建国,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却让李建国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了许多,所有人都知道,顾长生的父母很小时,因为搞民间考古,进了一个山洞,从此消失不见了,他是爷爷带大的,爷爷前几个月也去世了,他现在算孤儿。
李建国大概也感到失了态,尴尬的啜啜了一下,声音柔和了些,但是还是带着责怪:“反正,你好好反省一下!你的人生你自己决定!”“
顾长生低下了头,额头的碎发挡住了眼睛,看不清他的表情,他不在乎,真的。父母的印象模糊了,爷爷奶奶走了,带走他最后一丝生活的亮色。未来?大学?这些词苍白得可笑。他就像一艘无桨之舟,在灰色的海上,随波逐流,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他下意识伸手去摸书包夹层,那里有硬硬的硬物,冰凉的粗糙的触摸感,从布里传到了指尖——一枚青铜令牌,巴掌般大小,刻着三个扭曲的篆字:“守墓人”。
这是爷爷临死前用枯枝干叉般的手硬塞到他手里的,爷爷迷迷糊糊地,眼角挤着当时他不懂得的复杂神情不断对他说:越儿……令牌还在,命就在……墓门开,大祸来……记住……记住………”
守墓人?守的是什么墓?为什么守?小时候他很好奇,总是问,爷爷总不肯说,不是用别的话岔开,就是大骂一通。他就觉得这是老人们那数不清的古里古怪,迷信里头的一条规定,把这一令牌当成了一个有些奇妙的古怪物,带有神秘色彩。
这几天,他总觉得心慌。晚上睡不着,有时候能听到一些很奇怪的声音。就像……像风声,像低声,像……像现在,这枚一直很冷的令牌,有时候会有莫名其妙地稍微发烫,就像……就像。
指尖传来的温度明显高于平常,甚至有些灼人。
林越微微蹙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悄然蔓延开来。
放学的铃声终于响起,如救赎的钟声。教室里锅一下子炸开了,桌椅碰撞声、喧哗声、收拾书包的哗啦啦声交织起一片,顾长生几乎第一时间抓起书包扔在肩上,把头低下来,往外跑,想尽快地逃离这里。
“等等我一个!”一个胖乎乎的身子挤开别人拥着他,一把搂着他的脖子,是他的名字,是顾辰。他是顾长生在班班里唯一算的上朋友的人,他大咧咧,没心没肺,没顾长生差到哪里去,是没人心。
怎么顾哥,又被老李头喷了?别往心里去,他就那德行!”顾辰不以为然地拍拍他的背,然后兴奋地按低嗓,“走,‘星空’网吧!《幽冥之境》全服公测,官网花式宣推,副本剧情听说吓尿裤子!我们抢个前排,弄个首通啥,说不定还会遇上游戏公司的福利呢!”
顾长生被他勒得咳了一声,掰开他肉兮兮的胳膊,含糊地回答一声:“嗯。”
但他的目光又不禁会不由自主地扫过教室那个空无一物的角落。他不知为什么,从早上踏进教室起,他就感到那个角落非常冷,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看看。
“快走快走,去晚了没好机子了”!顾辰连忙推着他,跟着人流跑出了教学楼。
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暖色。顾长生却感觉不到温暖,他摸了摸口袋中的令牌,异常温暖的令牌已散去,又冰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