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那天，夏安安把所有试卷和复习资料捆成一摞，卖给了废品站。三十块钱揣在口袋里，沉甸甸的，像揣着整个高三的重量。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去了研究所。

向日葵花田已经恢复了生机，改良品种的花盘依旧金黄，只是在花田中央，多了一株半人高的并蒂花。金色的花朵朝着太阳，紫色的花朵沐浴在午后的微风里，两种花瓣偶尔触碰，会泛起细碎的光。

周老师坐在花田边的长椅上，腿上盖着薄毯，正在给并蒂花浇水。他比住院时清瘦了些，但眼神清亮，看到夏安安时，笑着招了招手：“来了？”

“周老师，您恢复得怎么样？”夏安安在他身边坐下，鼻尖萦绕着熟悉的花香。

“好多了。”周老师放下水壶，指了指并蒂花，“这小家伙比我争气，刚种下就噌噌长，昨天还没你高呢。”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看着花田。风吹过花盘，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说悄悄话。过了一会儿，周老师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一个木牌，上面刻着“花时守护者”五个字，边缘还雕着缠枝莲纹样。

“这是你外婆做的，”他把木牌递给夏安安，“她说等并蒂花长到半人高，就把这个交给守护者。”

木牌的手感温润，刻字的地方被摩挲得很光滑，显然被人拿过很多次。夏安安摸着“守护者”三个字，突然想起安琪儿说的“除草”——那些渗透过来的暗影能量，就是需要清除的“杂草”。

“周老师，您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对吗？”她轻声问。

周老师点点头：“你外婆临走前，把所有事都告诉了我。她说暗影能量就像田里的杂草，只要两个世界的裂隙还在，就永远除不尽。我们能做的，就是守住花田，不让杂草蔓延。”他顿了顿，看向远处的温室，“这次的月光藤只是开始，以后可能还会有更麻烦的东西过来。”

夏安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温室的玻璃墙已经重新修葺，月光藤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只有墙角还残留着一点深紫色的痕迹，像块顽固的污渍。

“您是怎么知道月光藤失控的？”

“因为我在它身上感觉到了‘时间的味道’。”周老师的声音低沉下来，“和当年你外婆描述的花时计碎片很像。那种味道很特别，带着点金属的冷硬，还有点……花仙的眼泪味。”

花仙的眼泪味？夏安安想起了凋零之海的咸涩，想起了安琪儿消散前的微笑，心口微微发疼。

那天下午，周老师给她讲了很多外婆和安琪儿的故事。他说外婆年轻时总爱往研究所跑，常常对着空荡的温室说话；说有一次暴风雨，温室的玻璃被打碎，外婆冒雨守在里面，怀里紧紧抱着一盆刚发芽的并蒂花；说外婆去世前，一直念着“裂隙该加固了”“安琪儿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

“她总说，自己是个不合格的守护者。”周老师叹了口气，“其实她已经做得很好了。”

夏安安把木牌插进并蒂花旁边的泥土里，阳光照在木牌上，“花时守护者”五个字闪着光。她想，外婆从未不合格，只是这份责任太重，重到让她总觉得做得不够。

回家的路上，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张照片：拉贝尔大陆的花田里，安琪儿正蹲在一株并蒂花前，手里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木牌，照片的背景里，麻花辫花仙正在给时光花浇水，那些曾经凋零的花朵，如今开得灿烂。

短信没有署名，但夏安安知道是谁发来的。她对着照片笑了笑，回了一句：“花田很好，杂草已除。”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手腕上的印记微微发烫。她抬头看向天空，云朵的形状像极了拉贝尔大陆的花神殿，心里突然变得很踏实。

填报志愿时，夏安安毫不犹豫地选了植物学专业。妈妈虽然觉得女孩子学这个太辛苦，但看到她眼里的光，最终还是点了头：“只要你喜欢就好。”

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她特意去了趟外婆的老房子。储藏室的木箱里，除了那盏黄铜台灯，还藏着一个落满灰尘的工具箱。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外婆做的小玩意儿：用银丝编的花仙、刻着缠枝莲的书签、还有一个小小的木质花锄，锄头上刻着“除草人”三个字。

夏安安把花锄放进背包，像是接过了一把沉甸甸的接力棒。

开学前的最后一个晚上，台灯突然亮起，灯座里浮出一张新的信笺，是安琪儿的字迹：

“拉贝尔大陆出现了‘时间褶皱’，有些地方的花会突然开败，又突然绽放。我怀疑是花时计的能量在波动，可能会影响到你的世界。小心那些‘重复出现的瞬间’——那是褶皱的前兆。”

重复出现的瞬间？

夏安安皱起眉。她想起昨天早上，自己明明已经吃过早饭，却又回到了刚起床的时刻；想起便利店的时钟，有三次卡在了下午三点十七分，和爸爸手表停住的时间一模一样。当时她以为是错觉，现在看来，那就是安琪儿说的“时间褶皱”。

信笺的最后，还有一行小字：“我让椿去接你，她会带你穿过稳定的裂隙。这次，我们一起除草。”

椿？

夏安安的心脏猛地一跳。那个只存在于童年记忆和拉贝尔大陆碎片里的名字，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窗外的老槐树上，传来一阵熟悉的铃兰香气。她推开门，看到一只淡绿色的精灵正坐在枝头，翅膀上的花纹像极了绽放的铃兰。精灵看到她，歪了歪头，发出清脆的声音：“安安，好久不见。”

是椿。

她比记忆里长大了些，翅膀上的花纹更繁复，眼神却依旧清澈，带着点调皮的笑意。

“椿！”夏安安的声音有些发颤。

“安琪儿让我来的。”椿飞落到她的肩膀上，用翅膀碰了碰她的脸颊，“时间褶皱越来越严重了，再不去处理，拉贝尔大陆的春天可能会永远停在三月。”

夏安安回头看了眼屋里，妈妈正在客厅看电视，笑声透过门缝传出来。她走到书桌前，拿起外婆的笔记本和那把“除草人”花锄，又看了看窗台上的并蒂花。

“我很快回来。”她对着花轻声说。

手腕上的印记发烫，台灯的光芒越来越亮，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光门，门后隐约能看到拉贝尔大陆的花田。

“走吧。”椿拍了拍她的头发。

夏安安深吸一口气，一步跨进了光门。

穿过裂隙的瞬间，熟悉的花香扑面而来。她站在拉贝尔大陆的花田边，安琪儿正站在那株并蒂花前等她，白色的长裙在风中飘动，看到她时，露出了温柔的笑：“安安，欢迎回家。”

花田的另一边，麻花辫花仙、涟漪、船婆婆都来了，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把小小的花锄，锄头上刻着不同的花纹，却都和夏安安的那把一样，闪着光。

“人齐了，该去除草了。”船婆婆笑着说，拐杖在地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声响。

远处的山坡上，一片时光花正在诡异的绽放与凋零间反复，花瓣落下的瞬间又回到枝头，像被按下了循环键。那就是时间褶皱的中心。

夏安安握紧手里的花锄，与安琪儿对视一眼。两人同时举起花锄，朝着时光花田走去。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投下两道并肩的影子，像两株紧紧依偎的并蒂花。

“记住，”安琪儿的声音带着力量，“杂草最怕的，是一起燃烧的花火。”

夏安安点点头，看着前方不断闪烁的时光花，突然笑了。

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

第九章·除草人与共燃的花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