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像画里的光与未说破的心意

一周后的清晨，老书店门口的石阶还带着露水的凉。陈默背着画板坐在最上面一级，白衬衫的领口被风掀起，露出里面那截细小红线，在晨光里像条跳动的火苗。他手里捏着那本《芥子园画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蓝布封皮，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巷口。

“来啦。”林小满的声音带着跑过的微喘，她把画夹往石阶上一放，金属搭扣撞出清脆的响。发间的桃花簪被朝阳镀上层金边，她从帆布包里掏出支新削的炭笔，“坐好，不许动，不然画成歪瓜裂枣可不负责。”

陈默乖乖坐直，却在她低头调画板时，偷偷从口袋里摸出颗柠檬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味漫开时，他看着她认真的侧脸——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尖沾着点不知从哪儿蹭来的灰，像只刚偷吃完米的小松鼠。

炭笔在画纸上沙沙游走，林小满的笔尖先落在他握着画谱的手上。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拇指上有块小小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她特意用炭笔加重了阴影，让那道茧显得格外清晰。

“看镜头。”她忽然说，声音带着点笑意。

陈默抬头时，正好撞进她眼里的光。画纸上的线条顿了顿，他看见她的耳尖在晨光里泛着红，像被揉碎的朝霞。风卷着槐花瓣落在她的画夹上，她伸手去拂，发间的桃花簪轻轻晃动，铜花瓣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

“你笑什么？”林小满被他看得不自在，炭笔在他的嘴角多描了两笔，让那抹笑意显得更深了。

“笑你画得认真。”陈默的目光落在画纸上，忽然指着他的衣领，“这里的褶皱画反了，刚才风是从左边吹过来的。”

林小满低头一看，果然错了。她吐了吐舌头，用橡皮轻轻擦拭，炭灰落在她的手背上，像撒了把星子。陈默伸手想帮她擦掉，指尖快碰到时又缩了回去，转而捡起片落在石阶上的槐花瓣，别在她的画夹上：“当书签。”

画到他的眼睛时，林小满的笔尖顿了很久。他的瞳孔在晨光里是浅褐色的，像盛着融化的蜂蜜，里面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扎着马尾，握着炭笔，鼻尖上还沾着灰。她忽然不敢再看，慌忙低下头，用炭笔在他的眼尾加了道浅浅的光，像有阳光落在那里。

“快好了吗？”陈默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浸湿，却不敢动一下，怕弄乱了她笔下的线条。

“快了。”林小满加重了他衬衫袖口的线条，特意把那截红线画得格外显眼，像道跳动的音符。她忽然想起庙会那天，自己偷偷系红线时的心跳，原来有些心事，早就藏不住了。

巷口的卖花姑娘推着车经过，栀子花香漫过来，混着老书店的墨香，像支温柔的歌。林小满在画纸的角落添了朵小小的栀子花，花瓣上还沾着片槐树叶，像在记录这个清晨的风。

“好了。”她把画架转过来，晨光落在画纸上，让那些炭笔线条都有了温度。画里的陈默坐在石阶上，握着画谱，嘴角带着浅浅的笑，眼尾那道光像真的有阳光停在那里，袖口的红线红得像团小火苗。

陈默的目光在画纸上停留了很久，忽然指着他的领口：“这里的褶皱改过来了，比刚才好看。”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叹息，“比我本人好看。”

“本来就好看。”林小满说完就后悔了，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她慌忙把画纸取下来，卷成筒状，“下周还画谱时，再给你。”

“现在不能给我吗？”陈默伸手想接，指尖碰到画筒，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

“还没签名。”她把画筒塞进帆布包，拉链拉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画谱里的批注，我都看懂了，尤其是那句‘画花需得见风骨’，下次画牡丹，我要画出它的傲气。”

“我相信你能画出来。”陈默的语气很肯定，他把画谱递给她，“这本你留着吧，老爷爷说，女先生的书，该留给懂画的姑娘。”

林小满接过画谱时，指尖碰到他的手，两人都没说话，只是看着彼此眼里的光。晨光爬满整条老巷，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石阶上紧紧依偎。卖花姑娘的车铃叮铃作响，像在为这没说破的心意伴奏。

她的帆布包里，画筒轻轻晃动着，像藏着整个清晨的光。林小满知道，这幅肖像画里的秘密，比画谱里的批注更动人——那道落在眼尾的光，那截显眼的红线，那朵角落里的栀子花，都是没说出口的“我喜欢你”，像这老巷的晨光，温柔得让人心颤。

离开时，陈默忽然说：“下周有场露天电影，放《罗马假日》，去看吗？”

林小满抬头时，正撞见他眼里的期待，像个等着被点亮的灯笼。她用力点头，发间的桃花簪轻轻碰到他的肩膀，发出细碎的响，像在说：“好啊，在电影开始前，我把签名的画给你。”